普兰迪乌斯要塞陷落后的第三天。
林墨站在要塞主控室的舷窗前，看着下面那个巢都。
它叫普兰迪乌斯·普里穆斯。普兰迪乌斯星系的主巢都。一座从灰烬废土上拔地而起的巨型金字塔状城市，高八千米，底部直径四十公里，像一个生了锈的铁钉，钉进了这颗星球腐烂的表皮。
八千米的高度。四十公里的宽度。数百亿的人口。
林墨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奸奇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。
“在想这些人怎么办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是说——这座巢都里住着几百亿人。几百亿。我们打赢了这场仗，但这些人还在这里。他们不是军人。他们是工人，是农民，是工厂里的劳工，是底巢里吃尸体淀粉长大的变种人。他们跟这场战争没有关系。”
“没有关系？”奸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他们生产的武器打向了你的舰队。他们缴纳的税收供养了那些朝你开炮的士兵。他们的儿子在那些被你炸毁的舰船上服役。你说没有关系？”
林墨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们没得选。”
“他们当然没得选。在帝国的巢都里，没有人有得选。出生在底巢，你就是垃圾。出生在工厂，你就是机器。出生在兵营，你就是炮灰。帝国给了他们什么？一个虚无缥缈的帝皇，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，一碗用死人骨头磨成粉熬的粥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——你可以给他们选择。”
林墨转过身。
主控室里，扎拉克正在全息投影前调整舰队的阵型。几个混沌巫师站在角落里，低声讨论着什么。一个死亡守卫的战士靠在墙上，他的盔甲上长满了脓疮，脓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流，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发亮的、绿色的液体。
没有人注意到林墨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在蛊惑我。”林墨说。
“我在给你建议。”
“不。你在蛊惑我。你想让我建立第二帝国。”
奸奇笑了。
那个笑声在林墨的脑子里回荡，像无数只蝴蝶在拍打翅膀。
“不是我想让你建立。是你自己想建立。你只是不敢承认。”
林墨攥紧了拳头。
他想反驳。但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画面——那些在底巢里吃尸体淀粉长大的孩子，那些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直到咳血而死的工人，那些被帝国定期“清洗”掉的无名者。
几百亿人。
几百亿条命。
如果他不管他们，帝国会怎么做？
等混沌舰队走了，帝国会派新的总督来。新的总督会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“清洗”——把那些在战争期间“可能”与混沌合作过的人全部杀掉。不是审判，是清洗。一次针对几百亿人的大屠杀。
“他们会死的。”林墨说。
“谁？”
“那些人。巢都里的人。如果我们走了，帝国会把他们全部杀掉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——我不能走。”
奸奇沉默了。
那是一种非常刻意的沉默。像是一个猎人放下了陷阱，然后退后几步，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。
“你不走，你要干什么？”奸奇问。
“我要留在这里。”
“留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林墨张了张嘴。
他说不出那几个字。
因为他知道，一旦说出来，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“说啊。”奸奇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条蛇在耳边吐信子，“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说出来。说出来，你就是了。”
“……我要建立一个新帝国。”
主控室里安静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等一下”的安静。是那种“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敢说话”的安静。混沌巫师停止了讨论。死亡守卫停止了流脓。扎拉克的手停在了全息投影上方，一动不动。
所有人都看着林墨。
“不是混沌的帝国。”林墨说。“是人类的帝国。不是为四神服务的，是为那些人服务的。”
“你在开玩笑吗？”扎拉克的声音从全息投影那边传过来。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
“主人，您是四神的冠军。您身上的每一滴血、每一根骨头、每一个细胞，都是四神给的。您说‘不是为四神服务的’？”
林墨沉默了一瞬。
“那就当我是四神送给人类的礼物吧。”
扎拉克盯着他。
那目光里有困惑，有愤怒，有一种“你到底是谁”的绝望。
但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已经学会了——不要问。照做。
“你要怎么做？”奸奇的声音响起来，这次带着一丝好奇。
林墨转过身，再次看向那个巢都。
八千米的高度。四十公里的宽度。数百亿的人口。
“先去看看他们。”他说。
下巢。
林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他没见过穷困。他见过。在地球上，他见过贫民窟，见过流浪汉，见过那些被社会遗忘的人。但那些和这里比起来，简直像是天堂。
这里没有光。
头顶上八千米的金属穹顶把所有的阳光都挡住了。唯一的照明是墙壁上那些每隔几百米才有一盏的、发出微弱绿光的荧光灯管。灯光照不到的地方，是无尽的黑暗。
这里没有空气。
不，有空气。但那种东西不能叫空气。它闻起来像是腐烂的肉、蒸发的水泥和某种化学废料搅拌在一起，再加热到五十度。林墨每呼吸一口，都觉得自己的肺在燃烧。他的动力甲有过滤系统，但过滤系统在尖叫——警报灯一直在闪，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只濒死的眼睛。
这里没有秩序。
到处都是帮派。到处都是邪教。到处都是被辐射变异的、长着四条胳膊或者两张脸或者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的人。他们蹲在角落里，用那种看着猎物的眼神看着林墨和他的随从。
林墨穿着动力甲。扎拉克穿着动力甲。他们身后还跟着十个全副武装的混沌星际战士。
但那群人不怕。
不是勇敢。是麻木。是那种“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”的麻木。你杀了他，他不怕。你折磨他，他不怕。你把他献祭给邪神，他也不怕。因为死亡不会比他现在的生活更可怕。
“这里有多少人？”林墨问。
“官方数字是六十二亿。”扎拉克说。“但实际可能超过一百亿。”
“一百亿。”
“对。一百亿。挤在这个直径四十公里的金属罐子里。从上到下，从尖塔到底巢。尖塔里的人住在有阳光、有净水、有新鲜空气的宫殿里。底巢里的人吃尸体淀粉、喝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废水、呼吸有毒的空气。”
“尸体淀粉是什么？”
扎拉克看了他一眼。
“您确定想知道？”
“说。”
“就是尸体。人的尸体。死人的。被碾成粉末，加水和添加剂，做成块状。然后分发给底巢的人吃。”
林墨的胃翻了一下。
“帝国知道吗？”
“当然知道。这是帝国的标准程序。与其让尸体腐烂传播瘟疫，不如做成食物。既能解决卫生问题，又能解决粮食问题。一举两得。”
“一举两得。”林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主人。”扎拉克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您想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他们吃饱。”
“用什么？”
林墨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但我会想办法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走。
底巢的深处，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“深渊”的地方。不是真的深渊——是一个巨大的、被废弃的工业排污区。地上积着十几厘米深的黑色液体，液体的表面漂浮着白色的泡沫，泡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