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兰迪乌斯·普里穆斯。底巢深处。
林墨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。不是打仗,是搬东西。食物、水、药品、净水设备、通风管道、电缆——所有能让底巢的人多活几天的东西。他的动力甲上沾满了灰,不是战场的灰,是巢都底层那种混合了铁锈、霉菌和不知名化学物质的灰色粉末。活体金属从他肩甲的缝隙里伸出来,帮他擦了一下面罩上的灰。林墨没有躲。
“主人。”扎拉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休息一下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您在撒谎。您的步频比昨天慢了百分之十二。您的反应速度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。您的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我知道数据。但我不能停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林墨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他的面罩掀开了,露出一张疲惫的、布满血丝的脸。胡子长出来了,不是那种刻意蓄的造型,是纯粹没时间刮的乱茬。眼眶下面青黑色的一片,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
“因为我一停,就会有人死。”他说。
扎拉克张了张嘴,没有反驳。他已经学会了——不要跟这个人争论“休息”这件事。因为这个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休息够了。他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。
“新消息。”扎拉克换了个话题,“审判庭的先遣队已经撤了。”
“撤了?”
“撤了。他们在小行星带待了三天,然后走了。推测是回去汇报了。”
“基里曼呢?”
“还在路上。大约四天到。”
四天。林墨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四天的时间,他能做什么?把底巢的通风系统再修好百分之十?多分发出两百万份食物?多救几千个人?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“传令,”林墨睁开眼睛,“把所有能动的工程队全部调到底巢。优先修复供水系统。底巢的人可以饿,但不能渴。饿能撑两周,渴只能撑三天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“还有。把仓库里的武器发下去。”
扎拉克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武器?发给谁?”
“发给底巢的人。”
“主人,他们是平民。不是士兵。”
“帝国来了,他们就是士兵。”林墨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,“帝国不会管他们是平民还是士兵。帝国只会看到——这些人在混沌的统治下活了超过一天。那就是叛国。叛国的下场只有一个。”
扎拉克沉默了一瞬。
“您想让他们反抗帝国?”
“我想让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。”
“他们不会打仗。”
“那就教他们。”
林墨转身,继续走向底巢的深处。
他路过一个刚刚修复好的供水站。水龙头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男女老少,衣衫褴褛,手里拿着各种容器——塑料桶、铁罐、破碗,甚至有人捧着一顶头盔。水从龙头里流出来,是干净的。不是那种清澈见底、可以直接喝的干净,是相对于底巢以前的“黑水”而言的干净。颜色是淡黄的,有一股淡淡的漂白剂味道。但没有人抱怨。
一个老妇人接满了一桶水,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林墨。她愣住了。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“别。”林墨伸手扶住了她,“不用跪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她的眼睛浑浊,白内障把瞳孔蒙上了一层白膜,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您是……帝皇吗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干裂的泥土。
林墨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……天使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您是谁?”
林墨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是坐那把椅子的人。”他说。
老妇人显然没有听懂。但她没有再问。她提着水桶,慢慢地走开了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墨一眼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林墨的眼眶发酸。
他在这个宇宙里见过太多表情——恐惧、愤怒、绝望、疯狂、麻木。但笑容?这是他第一次在平民脸上看到笑容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看到什么?”扎拉克问。
“她在笑。”
扎拉克沉默了一瞬。
“主人,也许她只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也许她只是太久没喝到干净的水。也许她只是太高兴了。也许明天她就会死。但至少今天,她笑了。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