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底巢深处回来的路上,林墨一句话也没说。
扎拉克跟在他身后,动力甲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咣咣”声。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,像某种倒计时。林墨不喜欢这个声音。但他没有让扎拉克停下。因为沉默更可怕。沉默的时候,他脑子里全是那具尸体。
塞巴斯蒂安·莫尔。
一个极限战士,跑到巢都最底层,在精金门的后面,用自己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。为什么?林墨想不出来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。一万年。那具尸体在黑暗中躺了一万年,眼睛一直睁着。看着天花板。看着那些熄灭的符文。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干涸、变黑、变成墙上的一个印记。
“主人。”扎拉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说。”
“我们到了。”
林墨抬起头。前面是底巢供水站的临时指挥所。几个混沌巫师蹲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巢都的结构图。一个死亡守卫靠在墙上,他的盔甲在滴绿色的黏液,地上已经汇成了一小滩发亮的液体。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腐烂味。林墨已经闻不到了。或者说,他已经习惯了。
“基里曼还有多久?”他问。
一个巫师抬起头。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带着一种机械式的平静:“大约三天零十一个小时。审判庭的舰队比他晚半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林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三天。七十二小时。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底巢的地图。供水系统还有百分之四十没修。通风系统还有百分之六十。食物分发点只有三百个,而底巢有一百二十亿人。一百二十亿。
“不够。”他睁开眼睛,“三天不够。”
“那就拖。”扎拉克说。
林墨转头看他。
扎拉克的角盔夹在腋下,脸上的伤疤在荧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、所以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。
“怎么拖?”林墨问。
“跟他谈。拖延时间。等我们修好了——”扎拉克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等他看到底巢的变化。也许他会犹豫。也许他会退兵。”
“也许他会直接炸了这里。”
“那我们就守。”
“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也要守。”
林墨盯着扎拉克看了很久。这个三千年前背叛了帝国的混沌战士,这个杀了几万人的恐虐屠夫,这个曾经把活人当祭品献祭给血神的人——他现在说“守不住也要守”。不是为了混沌。不是为了四神。是为了底巢里那些吃尸体淀粉长大的、被帝国当成蛆虫的、活不过二十岁的人。
“你变了。”林墨说。
扎拉克的下巴绷紧了一瞬。
“是您改变了我。”
“我做了什么?”
“您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扎拉克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林墨能听到,“不是杀,不是献祭,不是永无止境的仇恨。是……让人活着。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着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想过要改变谁。他只是——不想再看到那些被冻成冰雕的军官了。不想再看到那些在真空中翻滚的尸体了。不想再看到那个抱着死老鼠的小女孩了。所以他做了他唯一会做的事:搬东西。修水管。发罐头。像一个工头,不像一个混沌冠军。
“主人。”另一个巫师站了起来。他的袍子上绣着奸奇的蓝色符号,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,指甲是黑色的,尖端微微发光。
“说。”
“我在底巢又扫描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又是忏悔室?”
“不。是……”巫师的声音犹豫了一下,“是机仆。大量的机仆。被遗弃的、报废的、但还活着的机仆。它们被扔在底巢最底层的垃圾场里,有些已经在那里躺了几十年。还在运转。还在执行指令。但没有人在乎它们。”
林墨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机仆。活人改造的半机械奴隶。切除四肢,挖掉大脑,植入控制芯片,变成永不停歇的工具。坏了就扔掉。灵魂永远锁在金属躯壳里,在黑暗中运转,直到能源耗尽,直到齿轮生锈,直到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是人。
“带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主人,那里有辐射——”
“带我去。”
巫师闭上了嘴。
他们又往下走了四十分钟。通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矮,林墨要弯腰才能通过。墙上的管道在漏水,黑色的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淌,在地面上汇成小溪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,林墨的过滤面罩开始报警——红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濒死的眼睛。
活体金属从他盔甲的缝隙里伸出来,贴上了他的脖子。冰凉。它在保护他。林墨伸手摸了摸它。
“谢了。”
“咕噜。”
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垃圾场。不是普通的垃圾——是机械教的垃圾。废弃的机仆堆成了小山,几十个,几百个,也许几千个。它们的机械臂还在微微抽搐,指示灯还在闪烁,光学镜头还在转动。但它们的身体已经被腐蚀、锈蚀、肢解。有的没有腿,有的没有头,有的只剩下半截躯干,管线从断裂处拖出来,像干枯的藤蔓。
林墨走近一个机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