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被埋在垃圾堆的最外面。一只手臂还在——是那种工业用的钳形手,铁锈斑斑,关节处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。它的头还在,但一半的脸已经被腐蚀掉了,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和电线和——下面的肉。人的肉。腐烂的、干枯的、但曾经是人的肉。
它的光学镜头转动了一下。对准了林墨。
它还“看”得到。
“它还在运转。”巫师的声音在发抖,“它已经在这里躺了至少五十年。但它的核心芯片没有损坏。它还在执行指令。”
“什么指令?”林墨的声音沙哑。
巫师蹲下来,把手放在机仆的头颅上。灵能从他指尖流出,机仆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。
“它最后的指令是……‘等待’。”
“等待什么?”
巫师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待有人来找它。”
林墨的膝盖软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和那个机仆平视。光学镜头里倒映出他的脸——疲惫的、布满血丝的、胡子拉碴的脸。他不知道机仆能不能“看到”他。他不知道机仆还有没有“意识”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这个人曾经是人。
也许是一个罪犯。也许是一个债奴。也许只是一个从底巢被抓走的、不听话的工人。他犯了错,被改造成机仆,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年,然后坏了,被扔到这里,在黑暗中躺了五十年,等待有人来找他。
没有人来。
五十年。
“你能把它关掉吗?”林墨问巫师。
“可以。切断能源,它的核心就会停止。”
“它会有痛苦吗?”
巫师沉默了一瞬。
“它的前额叶已经被切除了。它没有意识。没有感觉。它只是一台……机器。”
林墨盯着那个光学镜头。
镜头里的红光在微微闪烁。像心跳。像呼吸。像一个人在说——我还在这里。
“它不是机器。”林墨说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机仆的头颅上。金属冰冷,锈迹斑斑,还有些硌手。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——一个小小的、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。
“它在发抖。”林墨说。
巫师张了张嘴,没有回答。
林墨闭上眼睛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的手按上了能源接口。
咔。
灯光熄灭了。光学镜头暗了下去。那个微弱的震动消失了。
垃圾场安静了。
林墨跪在那个机仆面前,一动不动。
扎拉克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巫师站在更后面,也没有说话。
只有墙角的某个地方,传来一滴水落地的声音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像心跳。像倒计时。像那个机仆在黑暗中等待了五十年的、没有人听到的、最后的一声叹息。
林墨站起来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但没有眼泪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他转身,走向出口。
身后的垃圾场里,几千个废弃的机仆还在黑暗中运转。指示灯还在闪烁。光学镜头还在转动。管线里的电流还在流动。它们在等待。等待有人来找它们。等待有人把它们关掉。等待有人记住——它们曾经是人。
没有人会来。
但至少,有一个人记住了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