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垃圾场回来后,林墨没有回指挥所。
他让扎拉克先走。
“主人——”
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扎拉克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双被战痕和伤疤包围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不是担忧。不是恐惧。是某种扎拉克三千年没体验过的情绪。他说不出那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这个命令不能违抗。
“遵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动力甲的靴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墨一个人站在底巢的走廊里。荧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,光线微弱得像是快要死掉的萤火虫。墙上的管道在漏水,黑色的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淌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。他低头看着那滩水。水面倒映出他的脸——疲惫的、布满血丝的、胡子拉碴的、不像是救世主的脸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奸奇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。
“想那个机仆。”
“为什么?它已经死了。或者说,它已经停了。有什么区别?”
“它有名字。”
“它没有。机仆没有名字。它的名字在改造那天就被删除了。它只有一个编号。也许连编号都没有了。”
“但它曾经有。”
奸奇沉默了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。不是那种“我在算计”的沉默,是那种“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”的沉默。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邪神,被一个凡人说的四个字噎住了。因为它曾经有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奸奇终于开口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棋子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选择当成夸奖。”
林墨抬起脚,跨过那滩水,继续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。他只是不想停下来。停下来的时候,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——被冻成冰雕的军官、在真空中翻滚的尸体、抱着死老鼠的小女孩、精金门后面的尸体、垃圾场里还在闪烁的指示灯。
所以他走。
一直走。
底巢的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道,弯弯曲曲,忽宽忽窄。他路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,有的通往更深的黑暗,有的通往微弱的光亮。他没有选择。他只是走。活体金属从他盔甲的缝隙里伸出来,紧紧贴着他的脖子。它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怕。
“你也怕黑?”林墨低声问。
“咕噜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也许更久。这里没有钟表,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的东西。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,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。
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他的脚步声。是哭声。
很轻。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叫。但林墨听到了。他循着声音走过去。
走廊的尽头是一个被废弃的排污口。直径大约两米,圆形的,像一只张开的嘴巴。污水已经干涸了,只剩下黑色的污渍在管壁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痕迹。排污口里面,缩着几个孩子。
三个。也许四个。太黑了,看不清。他们的衣服是破布,头发是灰白色的——不是染的,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褪色。皮肤上长满了疥疮,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,像猫的眼睛。
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岁。最小的那个——林墨看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——被抱在怀里,一动不动。
“它在哭。”林墨说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。也许是在跟活体金属。也许是在跟自己。也许是在跟脑子里那四个永远在偷听的声音。
“它病了。”最大的那个孩子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它在发烧。好几天了。我们没药。”
林墨蹲下来。
他的膝盖很疼。蹲太久了。活体金属从膝盖的缝隙里伸出来,轻轻揉了揉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最大的孩子犹豫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怀里的孩子往前推了推。林墨伸出手,手背贴上那个孩子的额头。烫。像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。
“烧了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这里没有白天。”
“三天?”林墨问。
“也许更久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——你不是医生、你不会治病、你连自己都救不了、你凭什么救别人。但他睁开了眼睛。
“扎拉克。”他对着通讯器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医疗队调到底巢C区第七排污口。带退烧药。抗生素。营养针。快。”
“遵命。”
通讯挂断了。林墨把手从那个孩子的额头上拿开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怕。怕来不及。怕这个孩子在医疗队到达之前就死了。怕他记住的又一个名字。
“你是谁?”最大的孩子问。
林墨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光,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