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送完了。孩子们吃饱了。最小的那个孩子又睡着了。这次不是昏迷,是睡着。呼吸平稳,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——还是不正常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林墨站在排污口外面,看着那几个缩在保温桶旁边打瞌睡的孩子。最大的那个——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哭过的女孩——靠在一根管道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她在强撑着。底巢的法则:不能同时睡觉。必须有人醒着。醒着的人负责听——听脚步声、听枪声、听怪物在黑暗中呼吸的声音。
“睡吧。”林墨说,“这里有人守着。”
女孩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有怀疑,有困惑,有一种“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好”的审视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?没人帮我们。从来没有人。”
林墨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因为你们不该活成这样。”
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的眼皮垂了下去。几秒后,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。她睡着了。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在混沌冠军面前睡着了。不是因为信任。是因为太累了。累到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林墨站起来。
“扎拉克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两个人守在这里。别让人打扰他们。”
“遵命。”
林墨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方向。他只是在走。底巢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地下迷宫,通道连着通道,岔路连着岔路。每一条通道都长一个样——锈蚀的管道、漏水的墙壁、嗡嗡作响的荧光灯管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霉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。他的过滤面罩一直在报警。红灯一闪一闪的。他没有理会。
“您要去哪里?”扎拉克跟在身后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走?”
“因为停下来就会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想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想那些死了的人,想那些还活着的人,想那个叫塞巴斯蒂安·莫尔的军官,想那个叫塞巴斯蒂安·莫尔的极限战士,想那个在垃圾场里躺了五十年的机仆,想那个烧得昏迷的孩子。
他们都是一个人。和底巢里一百二十亿人一样——帝国不在乎他们,混沌不在乎他们,四神不在乎他们。只有他记得。只有他在乎。
“主人。”扎拉克的声音突然变了。不是平静的、汇报式的声音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什么东西、警觉起来的、压低的声音。
林墨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有人。”
林墨看向通道的尽头。荧光灯管在那里已经坏了大半,只剩下一盏还在苟延残喘,发出微弱的、忽明忽暗的冷白色光芒。光线的尽头,有一个影子。不是人的影子。太矮了,太瘦了,像一根竹竿。但它在动。它在朝他们走过来。
林墨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手枪——那是他从帝国军官尸体上捡来的,一把普通的爆弹枪。不是混沌的武器。没有倒刺,没有扭曲的符文,没有会蠕动的枪管。就是一把枪。帝国的枪。他用着顺手。
影子越来越近。
荧光灯闪了一下。
林墨看清了。
那不是一个人。是一个机仆。但不是垃圾场里那种报废的、被遗弃的、躺在黑暗中等待死亡的机仆。它还在运转。它的机械臂还在动——不是那种抽搐式的、无意识的动,是有目的的、有方向的、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的动。它的光学镜头在转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扫描着通道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然后它停住了。
镜头对准了林墨。
“检测到生命体征。”机仆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喉咙里挤出来的,沙哑、刺耳、断断续续,“扫描中……人类……男性……年龄……无法识别……身份……未知。”
林墨盯着它。
它的身体已经被腐蚀了大半。胸口的装甲板脱落了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管线和电路。管线在漏液,发亮的、黏稠的液体顺着它的躯干往下流,滴在地板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它的左臂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关节,关节处有火花在闪烁。它的右臂还在——是一把工业用的切割刀,刀刃已经锈成了暗红色。
但它的头还在。
一半是金属,一半是人脸。人的那一半——皮肤是灰色的,干枯的,像风干的腊肉。眼睛闭着,永远闭着。但嘴唇在动。
“等待……”机仆的声音变得更轻了,“等待指令……等待……等待……”
“它在等什么?”林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