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或者说底巢里模糊的时间概念里的“第二天”，林墨起得很早。
不，他根本没睡。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，闭着眼睛，听着活体金属的呼噜声，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那些数字。通风系统。排水系统。食物分发点。武器发放数量。底巢人口。基里曼的舰队规模。审判庭的兵力。他能在两天内做什么？不够。永远不够。
“主人。”扎拉克的声音从指挥所门口传来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，“您没睡。”
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扎拉克没有否认。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，脸上的伤疤在荧光灯下显得比昨天更深。他把数据板放在林墨面前的桌上，退后一步，站定。
“最新进度。通风系统百分之四十七。排水系统百分之六十八。食物分发点三百八十个。临时医院六十二个。”
“武器呢？”
“已经发了三万件。大部分是冷兵器——底巢帮派留下来的砍刀、铁管、自制刺刀。爆弹枪只有两百多支，弹药也不够。”
“继续发。把混沌舰队的备用武器也调过来。”
扎拉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混沌舰队的备用武器。那是混沌星际战士的东西——链锯斧、等离子手枪、恶魔锻造的刀剑。那些武器本身就带着混沌的气息。有些甚至是有“意识”的——它们会低语，会诱惑，会腐蚀使用者的心智。
“主人，那些武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底巢的人拿着它们，可能会被腐化。”
“帝国来了，他们连被腐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林墨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“腐化至少还活着。帝国的清洗，是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扎拉克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去执行命令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“主人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混沌战帮里有人在议论。说您把武器发给平民，是在浪费资源。说您不进攻泰拉，是在背叛四神。说您——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您已经疯了。”
林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也许他们是对的。”
扎拉克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那目光里有困惑，有担忧，有一种“您在说什么”的无声质问。但林墨没有解释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数据板上的数字。那些数字在跳动。每一秒都有新的数据涌入——工程进度、物资消耗、伤员数量、基里曼舰队的实时位置。
两天。不，也许更短。
“扎拉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所有战帮首领，一小时后到指挥所开会。不来的人——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不来的人，就不用来了。”
扎拉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不来的人，就是叛徒。叛徒的下场，在混沌舰队里只有一个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林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，盯着数据板。活体金属从他手腕上伸出来，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，像是在安慰他。
“你在担心？”纳垢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，带着那种诡异的温柔。
“嗯。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
“担心他们不听我的。”
“你是四神的冠军。他们不敢不听。”
“不敢和愿意是两回事。”林墨说，“我需要他们愿意。不是害怕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害怕的人，在战场上会跑。愿意的人，会死。”
纳垢沉默了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。不是那种“我在算计”的沉默，是那种“我被你说服了”的沉默。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邪神，被一个凡人说的两句话堵住了嘴。
“你越来越不像混沌冠军了。”纳垢说。
“我本来就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林墨想了想。
“我是一个坐在混沌椅子上的人类。”
纳垢没有再说话。
一小时后，指挥所里挤满了人。
不是“人”。是混沌星际战士。吞世者的狂战士、千子的巫师、死亡守卫的瘟疫战士、色孽的欢愉猎手——还有来自其他战帮的代表。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动力甲，身上刻着不同邪神的符号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腐烂味、香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。
林墨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们。
他们也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