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小时。
林墨从赎罪机甲那里回来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坐在椅子上,活体金属缠着他的手腕,他没有摸它。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,荧光灯管的光芒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扎拉克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已经学会了——当这个人沉默的时候,不要打扰他。
“扎拉克。”林墨突然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基里曼还有多久?”
“十个小时。也许更短。他的舰队在加速。”
“审判庭呢?”
“跟在后面。比基里曼晚半天。”
“法库斯·凯伯呢?”
“在轨道上。他说他还在等。”
“扎瑞斯?”
“也在轨道上。他说他还在看。”
林墨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那些红点、蓝点、绿点还在那里。防御工事、物资仓库、临时医院、食物分发点。数字还在跳动。通风系统百分之五十三。排水系统百分之七十四。食物分发点四百九十个。临时医院七十五个。武器发放——五万两千件。
“主人。”扎拉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应该休息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您在撒谎。您已经两天没睡了。”
“基里曼也没睡。”
“您不是基里曼。”
林墨转过身,看着扎拉克。那张被伤疤覆盖的脸上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担忧,不是紧张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在燃烧自己、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时的无助。
“我知道我不是基里曼。”林墨说,“但我是底巢唯一能站在他面前说话的人。如果我不去,谁去?你?”
扎拉克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也可以去。”
“你去没用。你是混沌战士。你站在他面前,他只会看到敌人。我站在他面前,他会看到——一个凡人。一个和他一样的、曾经想建立第二帝国的、想保护人类但又不知道怎么做的凡人。”
“您和他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至少——他愿意看我的脸。”
扎拉克没有再说话。因为他知道,林墨说的是对的。基里曼看了那张照片。他把照片放进了胸甲的夹层里。他犹豫了。一个帝国摄政、忠诚原体、活了一万年的政治家——他犹豫了。不是因为林墨强。是因为林墨做的事,让他想起了自己。
八小时。
林墨走出指挥所,走进底巢的通道。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,光线微弱得像是快要死掉的萤火虫。通道里有人在走动——混沌教徒、混沌星际战士、底巢的平民。他们在搬东西。食物、水、药品、弹药。每个人都在忙。每个人都知道基里曼要来。但没有人停下来。
他走过供水站。水龙头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男女老少,衣衫褴褛,手里拿着各种容器。水从龙头里流出来,是干净的——淡黄色的、有一股淡淡漂白剂味道的、但干净的。一个老妇人接满了水,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林墨。她愣住了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“帝皇来了”的笑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、觉得他还活着真好、的笑。
林墨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走。
他走过食物分发点。长长的队伍,比供水站更长。人们在领合成糊——那种用谷物粉、维生素添加剂和水搅拌加热后做成的、灰白色的、像浆糊一样的东西。没有味道。没有口感。但能吃饱。一个孩子站在队伍里,手里拿着一个破碗,碗的边缘卷曲了,还带着锈迹。他看到了林墨。他没有笑。他举起碗,像举杯。
林墨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走。
他走过临时医院。门口排着队,不是领食物,是等床位。一个医疗兵蹲在门口,给一个手臂被变种人咬伤的年轻人包扎。年轻人的脸是灰色的,嘴唇在发抖,但他没有叫。底巢的人不叫。叫会浪费力气。力气比黄金还贵。
林墨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走。
他走到底巢的边缘。那里有一扇门。不是精金门,不是刻着符文的那种。是一扇普通的、生锈的、半开半掩的铁门。门的外面,是巢都的中层。再往上,是尖塔。再往上,是轨道。再往上,是基里曼。
“主人。”扎拉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要上去?”
“不。”
“那您来这儿做什么?”
林墨沉默了一瞬。
“来看看门。”
六小时。
林墨回到指挥所。墙上的数字还在跳动。通风系统百分之五十五。排水系统百分之七十六。食物分发点五百二十个。临时医院八十个。武器发放——五万五千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