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里曼站在“公正裁决”号的舰桥上,看着舷窗外那颗灰黄色的星球。普兰迪乌斯·普里穆斯。一座巢都。一百二十亿人。一个混沌冠军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副官不得不轻声提醒他——“大人,舰队已进入轨道。”
基里曼没有回答。他的手里捏着那张照片。照片的边缘已经起毛了,因为他摸了太多次。照片上的林墨蹲在底巢的污水里,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罐头,递给一个小女孩。那个小女孩的脸看不清,但她的姿势——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接受食物时的姿势——基里曼看一次,胸口就疼一次。
“大人,审判庭发来消息。”副官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阿尔贝托审判官要求您立即下令——轰炸巢都。”
基里曼把照片放回胸甲的夹层里。“回复审判庭——我先下去看看。”
副官愣了一下。“下去?大人,您是说——去巢都?”
“对。”
“那里是混沌的占领区。您的安全——”
“我的安全不需要你来担心。”
副官闭上了嘴。他转身去传达命令。基里曼一个人站在舷窗前,看着那颗灰黄色的星球。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——你在做什么?你是帝国摄政。你是忠诚原体。你应该下令轰炸。你应该把这个混沌冠军和他的第二帝国一起从银河系抹掉。但你犹豫了。你在看一张照片。你在想一个人。
“我在想,他是不是另一个我。”基里曼低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普兰迪乌斯·普里穆斯。底巢。指挥所。
“他到了。”扎拉克站在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墨睁开眼睛。他在椅子上坐了多久?两个小时?四个小时?他不记得了。活体金属从他手腕上松开,蹭了蹭他的手背,像是在说——去吧。
“多少人?”林墨问。
“一百二十艘战舰。四个连队。还有——”扎拉克顿了一下,“他自己下来了。”
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下来了?”
“雷鹰炮艇。正在穿过大气层。目标——巢都尖塔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
“带着他的荣誉卫队。但不多。”
林墨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他的手指在尖塔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那是巢都的最顶层。贵族的领地。阳光、净水、新鲜空气。和他待的底巢,是两个世界。
“他想谈判。”林墨说。
“也许是陷阱。”
“也许。”林墨转过身,看着扎拉克,“但我还是要上去。”
“主人——”
“基里曼下来见我。如果我不上去,那就是我怯了。混沌冠军可以残暴,可以疯狂,可以变态——但不能怯。怯了,所有人都会看到。包括阿巴顿的人。包括审判庭。包括底巢的人。”
扎拉克沉默了。因为他知道,林墨说的是对的。
“我陪您去。”扎拉克说。
“不。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主人——”
“如果基里曼杀了我,你要带着底巢的人撤。撤到其他巢都。撤到其他星系。撤到帝国找不到的地方。继续我做的事。修水管。发食物。保护底巢的人。”
扎拉克的下巴绷紧了。“您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您还没教我做饺子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在悬崖边上、听到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不该笑但忍不住笑的话时,那种笑。
“好。我回来教你。”
他转身,走向指挥所门口。
尖塔。
林墨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他的脚踩在干净的大理石地板上,鞋底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而不是底巢那种沉闷的“咣咣”声。空气是干净的——不是底巢那种有毒的、需要过滤面罩才能呼吸的空气,是真正的、带着淡淡花香的、让人想深呼吸的空气。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,金色的、温暖的、像融化的蜂蜜。
林墨眯起了眼睛。他已经太久没见过阳光了。他的动力甲上还沾着底巢的灰尘——那种混合了铁锈、霉菌和不知名化学物质的灰色粉末。在金色的阳光下,那些灰尘像星星一样闪烁。
“主人。”他身后的混沌巫师低声说——扎瑞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,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了一条缝,“基里曼在throneroom等您。”
“throneroom?”
“尖塔的throneroom。以前是总督接见贵族的地方。现在——”扎瑞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现在是基里曼的临时指挥所。”
林墨点了点头。他继续走。大理石地板的两侧是巨大的石柱,石柱上雕刻着帝国的双头鹰标志。那些鹰的眼睛是宝石做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林墨看着它们。他想起了底巢。想起了那些被帝国当成蛆虫的人。想起了那个在赎罪机甲里修过水管的玛格丽特。想起了那个在排污口里说“谢谢”的孩子。
他推开了throneroom的门。
门很重。精金的。刻满了圣言和净化符文。和底巢深处那扇门一样。但这里的符文是亮的,金色的光芒在符文上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。大厅的尽头,有一个王座。不是黄金王座。是一个普通的、石质的、没有任何装饰的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罗伯特·基里曼。
林墨看到了他。他比想象中更高。不,不是高,是比例。他的身体比例和人类不一样——手臂太长,躯干太短,肩膀太宽。像一个人,又被拉长了一点、压扁了一点、放大了一点。他的动力甲是蓝色的,上面镶着金色的花纹,花纹的图案是极限战士的标志——那个倒过来的欧米茄。他的脸是年轻的,但眼睛不是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衰老,是那种一个人活了一万年、看到过无数生离死别、做过了无数决定之后,留在眼睛里的东西。
林墨说不上那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自己的眼睛里也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