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里曼的手很重。不是那种握手的重，是那种——一个人活了一万年、每一根骨头都被基因改造强化过、每一块肌肉都比凡人重三倍的重。林墨的手指被他握得发白，但他没有松开。他盯着基里曼的眼睛，那双活了一万年的眼睛里，困惑还在，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林墨说不上那是什么，但他知道那不是敌意。
“走吧。”林墨松开手，“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身后，基里曼的荣誉卫队跟了上来——四个极限战士，终结者动力甲，动力武器，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。林墨没有回头看他们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，盯着那扇刻满圣言和净化符文的精金门。
“你的人不能下去。”林墨说，没有回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基里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因为底巢的人没见过终结者。他们会怕。”
基里曼沉默了一瞬。“好。他们留在这里。”
林墨推开那扇门，走进通道。
从尖塔到底巢，是一段很长的路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长——虽然也很长——是心理意义上的长。每往下走一层，空气就稠一分。阳光就暗一分。墙壁就旧一分。人，就不像人一分。
基里曼走在林墨身后，脚步声很稳。他穿着那身蓝色的、镶着金色花纹的动力甲，在底巢昏暗的荧光灯下，像一团被扔进泥潭里的火焰。林墨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基里曼在看——看那些墙壁上的锈迹，看那些管道上的裂缝，看那些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黑色液体。
“这里多久没修了？”基里曼问。
“从来没修过。”林墨说，“帝国只建不修。建的时候，是为了从底巢抽人。不修，是因为抽出来的人不需要活着回去。”
基里曼没有再说话。
他们走过供水站。水龙头前排着长长的队伍，男女老少，衣衫褴褛，手里拿着各种容器。一个老妇人接满了水，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林墨。她愣住了。然后她笑了。然后她看到了林墨身后的基里曼。笑容僵在了脸上。水桶从她手里滑落，砸在地上，水洒了一地。周围的人也开始骚动。有人在后退。有人在发抖。有人跪了下来——不是因为尊敬，是因为恐惧。
“帝国……帝国来了。”一个声音在队伍里响起来，尖锐的、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叫，“帝国来杀我们了！”
基里曼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他们为什么怕我？”他低声问。声音很小，像是问自己，也像是在问林墨。
“因为他们见过帝国。”林墨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帝国来的时候，不是来修水管的。是来抓壮丁的。来抽基因税的。来清洗的。帝国来一次，底巢就少一批人。不是死的，是消失的。被抓走，被改造成机仆，被送上战场，死在几万光年外的某个垃圾星球上。连骨头都回不来。”
基里曼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捡起那个老妇人掉在地上的水桶。水桶是塑料的，已经裂了，水从裂缝里往外渗。他把水桶递给她。老妇人没有接。她的手在抖。她的嘴唇在抖。她的整个人在抖。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基里曼说。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个人在哄一只受惊的猫。
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接过了水桶。“你是……帝皇吗？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干裂的泥土。
基里曼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我是……”基里曼的声音断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。帝国摄政？忠诚原体？极限战士的基因原体？这些头衔，在底巢的人面前，没有任何意义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帝国摄政。不知道什么是原体。他们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穿着蓝色动力甲的人，是帝国的人。帝国的人，会杀人。
“他是来修水管的。”林墨说。
基里曼转头看他。林墨没有看他。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老妇人。
“修水管的？”老妇人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“对。修水管的。”林墨说，“底巢的水管太旧了。他下来看看怎么修。”
老妇人盯着基里曼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点光、但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光时，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。
“那……修快一点。”她说，“底巢的人，等很久了。”
她提着水桶，慢慢地走开了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基里曼一眼。然后她走了。
基里曼站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。但林墨看到了他的手——那只捡起水桶的手，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林墨问。
基里曼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在想，帝国到底变成了什么。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转身，继续往下走。
他们走过食物分发点。队伍很长，比供水站更长。人们在领合成糊。基里曼站在队伍旁边，看着那些碗。那些破的、卷边的、带着锈迹的碗。他看着那些人的脸——灰白的、干枯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他看到一个孩子站在队伍里，手里拿着一个破碗，碗比他头还大。孩子看到了基里曼。他没有怕。他举起碗，像举杯。
基里曼的手攥紧了。
“他为什么举碗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他在谢谢。”林墨说，“谢谢有人给他吃的。”
“他是帝国的子民。帝国养他，不需要他谢。”
“帝国养他？”林墨的声音突然变大了。不是吼，是那种——一个人憋了太久、终于忍不住了的声音。“帝国养他什么了？帝国给他什么了？尸体淀粉？毒水？还是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炸弹？帝国没有养他。帝国只是没有杀他。因为杀他太费子弹。”
基里曼没有说话。他的脸很白。不是那种“害怕”的白，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听到了自己不想听的话、但知道那是真话时，血从脸上退去的白。
他们继续往下走。
他们走过临时医院。门口排着队，不是领食物，是等床位。一个医疗兵蹲在门口，给一个手臂被变种人咬伤的年轻人包扎。年轻人的脸是灰色的，嘴唇在发抖，但没有叫。基里曼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医疗兵用消毒水清洗伤口。年轻人的肌肉在抽搐，但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“疼吗？”基里曼问。
年轻人抬起头。他看到了基里曼的动力甲。蓝色的。金色的花纹。帝国的标志。他的身体绷紧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“我是来帮忙的。”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“欢迎”的笑，是那种——一个人被捅了一刀、捅他的人说“我是来帮忙的”时，那种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