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湖人称——小鱼儿!”
九幽老怪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曾意气风发,以为凭一身本事可以横行天下。后来被人追杀到九幽谷,在这破庙里一躲就是三十年。三十年啊,外头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,他都不知道。
他把唐醋如叫到跟前,破天荒地没有骂人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塞进少年手里。
“这是《九幽玄天功》下半部,本来想等你再练两年才给你的。”老怪的声音难得有些沙哑,“你小子悟性高,但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这套功法练出来的真气,怪得很。跟谁都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个怪法?”
“为师也说不清楚。”老怪摇摇头,“只知道你那些师兄,练到第三层就再也进不了一步。但你不一样……你昨夜里烤鱼那一下,分明已经摸到了第四层的门槛。”
唐醋如难得认真起来:“师父,那我这真气,到底有什么毛病?”
“毛病?”老怪苦笑,“毛病就是太强了,强到你自己的身体都未必承受得住。你练得越深,就越容易被这真气反噬。所以为师才要你下山,去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阴阳五行散的解药。”
唐醋如一怔:“您老人家给我下毒了?”
“不是毒,是药。”老怪的表情有些复杂,“三十年前,为师给自己下了阴阳五行散的毒,封住了大半功力,才躲过了那场追杀。你是我的徒弟,血脉相连,这药的毒性……多少也传给了你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:“这上面写了三味药的藏处。你找齐了,配出解药,以后练功就不会被真气反噬了。”
唐醋如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:“师父,您老人家藏了三十年都没找齐的东西,您让我去找?”
“废话,老子要是能出门,还用得着你?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出门?”
九幽老怪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庙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,声音很轻:“因为那些要杀我的人,还在找我。”
唐醋如没有追问。
他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,但心里比谁都明白。师父这三十年,不是不想出去,是不敢出去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纸条揣进怀里,又把那块黑铁牌挂在腰间,“师父,那我下山了。”
“滚吧。”
“您老人家保重身体,别老吃咸菜,对肾不好。”
“滚!”
“我给您寄鱼回来,您记得查收啊。”
“快滚!”
唐醋如转身走出庙门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师父,我那些师兄,都叫什么名字?万一遇上了,我好认亲。”
九幽老怪闭上眼睛,像是很不耐烦,但还是说了:“你大师兄叫谢云鹤,江湖人称‘云中仙’。二师兄叫杜青山,‘铁笔书生’。三师兄……”
“等等等等,”唐醋如打断他,“师父,您起的这些绰号也太正经了吧?听着就跟说书先生嘴里的那种大侠似的。”
“你那些师兄本来就是大侠!”
“那我怎么是‘小怪’?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小徒弟吗?”
“因为你小子就是个怪胎!”
唐醋如想了想,觉得师父说得也有道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庙,看了一眼蒲团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,咧嘴一笑:“师父,等我找齐那三味药,配出解药,我回来接您出去吃烤鱼!”
九幽老怪没有睁眼。
但唐醋如转身的那一刻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“嗯”。
一阵山风蹿进九幽谷,把雾撕开了一条缝,正好照在那座破庙的歪匾上。
唐醋如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地朝谷外走去。腰间那块黑铁牌随着步伐叮当作响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——轻快、雀跃,还有点饿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昨晚没吃完的半条烤鱼,一边走一边啃。
“江湖,我来了。好吃的——别跑。””
谷口的雾气在他身后重新合拢,将那座破庙和那个孤独的老人,一起吞没。
而那个叫唐醋如的少年,就这样叼着半条鱼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个他师父躲了三十年都没敢再踏足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