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儿?”姜玉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你也配提女儿?”
韩弃没说话。
“我真后悔。”姜玉蓉盯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红,“五年前那天晚上,我就该杀了你。”
她说得咬牙切齿。
“你知道念念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?别人家的孩子,爹是将军,是进士,是武道天才。她呢?她爹是废物!是连下人都不如的赘婿!她从会说话起就被人笑话,你让她怎么认你?”
韩弃垂下眼。
这时,门外又进来两个人。一个是姜母,穿着酱色褙子,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牵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。
念念。
韩弃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。
四岁了,眉眼像她娘,白白净净,穿着簇新的粉色袄裙,像个瓷娃娃。
“念念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小女孩看了他一眼,目光陌生,带着点怯意,往姜母身后缩了缩。
“念念,”韩弃蹲下身,声音放得很轻,“让爹……让爹抱抱,好不好?”
小女孩咬着嘴唇,摇了摇头。
“念念?”
“你不是我爸爸。”她说,声音又细又脆,“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。”
韩弃愣住了。
姜母冷哼一声:“签完字了就赶紧滚。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韩弃慢慢站起来,看着女儿。小女孩躲开他的目光,低头揪着姜母的衣角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
转身,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
是姜玉蓉的声音。
韩弃回头,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姜玉蓉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留恋,只有厌弃。
“来人。”她扬声喊道,“把他扔到城外山林里去。”
门外进来四个家丁,膀大腰圆,是姜府护院的好手。
韩弃被架了起来。
他没挣扎,挣扎也没用。
这具身体太弱了,劈了五年柴,吃的却是猪狗食,力气还不如一个普通农人。
“夫人……”他看向姜玉蓉。
姜玉蓉别过脸。
“念念……”
小女孩躲在她外婆身后,只露出半边脸,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,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
韩弃被拖出了姜府。
穿过回廊,穿过前院,穿过那扇他五年来只进过三次的大门。
街上有行人,有摊贩,有小贩的吆喝声。有人扭头看他们,指指点点。
“那不是姜府的废物姑爷吗?”
“被赶出来了?该!一个赘婿,什么本事没有,赖在人家家里吃白食……”
“听说连女儿都不认他……”
韩弃闭着眼睛,任由那些话刮进耳朵。
不知走了多久,四周渐渐安静下来,人声远了,只剩风声和鸟鸣。
他被扔在地上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一个家丁说,“山里有野兽,走远了自己也回不来。”
“行了行了,快走,这林子邪门。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韩弃趴在地上,半晌没动。
脸贴着泥土,湿漉漉的,带着腐烂树叶的气息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几只蚂蚁排着队从眼前爬过,扛着一只死去的虫子。
活着。都在活着。
他慢慢爬起来,靠着棵树坐下。
四周全是参天大树,最细的也有一人合抱那么粗。
抬头看,枝叶遮天蔽日,只有零星的光漏下来。远处有奇怪的叫声,像兽吼,又像鸟鸣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
忽然,头顶一暗。
韩弃下意识抬头,就看见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天而降。
那是一只鸟。
不,不是鸟——太大了。光是那只爪子就有一米多长,指甲泛着冷冷的寒光,像五把弯刀。
韩弃还没来得及反应,肩膀一紧,整个人已经被拎了起来。
剧痛。
那爪子刺进他的皮肉,勾着骨头,把他提上了半空。
地面越来越远。那些参天大树飞快地缩小,变成一片绿色的毯子。风呼呼地刮过耳边,冷得刺骨。
韩弃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几十丈高。
摔下去,必死无疑。
奇怪的是,他没有害怕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:蓝星的父母,姜府的柴房,女儿那张陌生的脸……还有刚才那句“你不是我爸爸”。
飞吧。
死了也好。
可就在这时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靴子里有东西。
那是他这五年来唯一的秘密——用废铁偷偷磨的一根尖刺,藏在靴底的夹层里。姜府的人不知道,女儿不知道,姜玉蓉更不知道。
他为什么磨这个东西?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为了防身,也许是为了……万一呢?
万一有一天,用得着呢?
韩弃咬着牙,用还能动的那只手,一点一点往靴子摸。
巨鸟飞得很快,穿过云雾,越过树梢。它大概觉得爪子里这玩意儿太小了,不够塞牙缝,准备带回窝里喂幼崽。
韩弃的手摸到了那根铁刺。
他攥紧了。
然后,用尽全力,往巨鸟的腹部扎去——
“嘎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鸣叫,爪子松开了。
韩弃往下坠。
风在耳边呼啸,树枝在眼前闪过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他不知道撞断了多少根树枝,只知道浑身都疼,疼得快要裂开。
最后一下,是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他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