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跟骨灰混在一起,黏糊糊地从沈烛指缝渗出来,滴在土上。
他跪了多久,自己都不知道。夜风吹透了衣服,四肢冻得又僵又麻。他想动,可身体跟长在了地上一样,跟这片埋了师父的土长在了一起。
“咯...咯...”
膝盖骨在地上磨,声音刺得人牙酸。沈烛用尽全身的力气,僵硬的身体才慢慢站直。每动一下,肌肉跟骨头都疼得要命,嘎吱嘎吱地响。
左手心的伤口不流血了,血跟师父的骨灰凝固在一起,变成一层又糙又硬的黑红色壳子,死死地粘在他掌纹里。那道归零符号,就是个狰狞的烙印,心脏每跳一下,就钻心的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所有的疼,都被心里那个叫“仇恨”的黑洞给吞了,一点不剩。
他站直身体,跟个没魂的木头人。身后的破茅屋安安静静的,那是他的家,现在,就是个空坟。
他转过身,一声不吭地走进屋里。
屋里,师父躺了几个月的床,还有老头那股衰败的味儿。床头,是师父喝剩下的半碗药渣。炉子上,是他给师父温的热水。
啥都没变。
就是,那个会冲他笑,叫他“烛儿”的人,没了。
沈烛走到床边,弯下腰,小心地从枕头底下摸出师父没刻完的桃木牌。
木牌上就一个模糊的轮廓,看着像一只鸟。师父说,等他刻好了,就送给沈烛当十六岁的生日礼物。
他的生日,就三天后。
沈烛用指肚轻轻地摸着木牌上糙手的纹路,他下意识地用拇指使劲按太阳穴。从小就这样,一烦心就这么干,好像能把烦恼都挤出去。
但这次,没用。
空的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子,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。他把木牌放进箱子,又找出几件师父的旧衣服,一件件叠好。最后,他捧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渣,看着黑乎乎的药汤,半天没动。
突然,他端起碗,仰头就把那苦得要死的药汤灌了下去。
药汤又冰又凉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搅得胃里一阵抽抽。但他没停,一直到把碗底的药渣都舔干净。
“师父...”他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,“这药...不苦。”
真正苦的,是再也没人逼他喝药了。
他把空碗放回原处,最后看了一眼这屋子,背上木箱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没放火。
他要让这屋子留在这,当个墓碑,随时提醒他,是谁,让他成了个没家的野鬼。
山路。难走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那最后一口气就散了。
天边发白,几丝光捅破了云,但一点都不暖和。
走到半山腰,一阵狗叫打破了安静。一群野狗从林子里窜出来,毛又脏又乱,眼神凶得很,领头的一只比小牛犊子还壮。
这是山里的狗,又饿又危险。
沈烛停下脚,握紧了背后的斧头,眼神冰冷地跟那头狗王对峙。
但是,怪事发生了。
那群野狗好像根本没看见他,它们的目标是山下一只野兔子。狗群从他身边刮着风跑过去,吹乱了他的头发,却没有一只狗多看他一眼。
他就跟...路边一块石头一样。
沈烛愣在原地,握着斧头的手松了松。他看着狗群跑远,一种说不出的怪劲在心里冒出来。
他摇摇头,觉得是这群狗太饿了,光想着抓兔子,没空搭理他。
他继续下山。
山脚下就是青石镇。平时这个点,镇门口早就排长队了,等着进城的农夫还有小贩,把这堵得死死的。
今天也一样。
沈烛走到队尾,不声不响地排队。他低着头,用破帽子遮住脸,不想让谁注意到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
很快,到他前面那个挑担子的农夫了。
“两个铜板。”守门的兵懒洋洋地伸出手。
农夫笑着,递上两个磨光了的铜钱。
“过去吧。”兵收了钱,挥挥手。
农夫挑着担子进了城门。
然后
然后兵看向了沈烛身后一个妇人,又说了一遍:“两个铜板。”
妇人交了钱,也进去了。
那兵的眼神,直接从沈烛身上扫了过去,一点都没停。沈烛这个人,好像根本不存在。
边上的人也看不见他,他就是一团空气。
沈烛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站那,一动不动。人流从他两边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,特别自然,一点停顿都没有。
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