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,凶狠的喝骂声像一把肮脏的刷子,反复刮着破旧的门板,伴随着沉重的踹门声,震得茅屋微微发颤。“老东西!装死是吧?再不开门,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屋子点了!”
老农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褪尽血色,跌坐在地,浑浊的双眼被恐惧填满,身体筛糠般抖动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角落里,身材敦实的阿牛——老农的二儿子,手里死死攥着砍柴斧,脸上一半是恐惧,一半是压抑的怒火,声音带着哭腔:“爹……”
“躲……躲起来,快!”老农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,奋力推搡着儿子。可这间狭小的茅屋,早已无处可藏。
沈烛静静坐在床沿,身体虚弱到了极点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空洞的五脏六腑,带来细密的痛楚。脑海中,亡魂的呓语永不停歇,侵蚀着他的理智,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,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,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。
他想起老农诉说大儿子被“捐献”时,那麻木到心碎的表情;想起师父化为骨灰前,用最后魂力传来的讯念——“要记得,你是一个人。”是啊,人不是任人收割的庄稼,不是随意踩死的蝼蚁,人会痛、会怕,也会愤怒。
“砰!!”一声巨响,脆弱的门板不堪重负,伴着刺耳的断裂声被一脚踹开。三道人影堵在门口,将本就昏暗的屋子笼罩在更浓重的阴影里。为首的是满脸横肉的壮汉,穿着不伦不类的皮甲,腰间挎着沾着暗红锈迹的宽背刀,胳膊上纹着狰狞黑豹,正是附近的税吏头子“豹哥”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狗腿子,提着带铁刺的木棍,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屋内瑟瑟发抖的父子。
“哟,老东西,挺能扛啊?”豹哥嚼着东西,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慢悠悠走进来。三角眼扫过屋子,落在角落里的阿牛身上,笑容愈发残忍:“二小子,又见面了。这个月的徭役,是你自己跟我们走,还是我们帮你走?”
阿牛握斧的手因用力而发白,鼓起勇气嘶吼:“欺人太甚!我哥已经被你们害死了,现在连我也不放过吗?!”
“害死?”豹哥夸张地大笑,“小子,话可不能乱说。你哥是为玄天宗仙长做贡献,是他的福分!懂吗?福!分!”身后的狗腿子也跟着哄笑:“能为仙长办事,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寿石镇可是仙家重地,不是谁都能去的!”
这些话像淬毒的匕首,插进父子俩的心里。他们的亲人明明是被折磨致死,在这群畜生嘴里,却成了“福分”。阿牛眼睛瞬间通红,像被激怒的幼兽,举起斧头就要冲上去:“我跟你们拼了!”
“阿牛,不要!”老农惊叫着死死抱住他的腿。豹哥懒得亲自出手,身旁一个狗腿子上前一步,铁刺木棍带着恶风,狠狠抽向阿牛的胳膊——这一棍抽实,胳膊非断不可。老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时,一个沙哑如石磨摩擦的声音响起:“住手。”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。三个税吏循声望去,才发现屋子阴影里还坐着一个少年——破烂的衣物,苍白如纸的脸,乱糟糟的灰白头发,一只眼死寂无光,另一只眼却亮得吓人,像燃着黑色火焰,静静坐着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。
“哪来的野小子?活腻了?”豹哥愣了一下,随即皱眉呵斥。阿牛也愣住了,他不明白这个被父亲救回来的少年,为何要此刻站出来。
沈烛没理会喝骂,缓缓站起身,身体因虚弱微微晃动。他看向阿牛和老农,声音依旧沙哑:“徭役……是什么?”
“哈?你小子外地来的吧?连去寿石镇采寿石都不知道?”一个狗腿子嗤笑。沈烛右眼微眯:“开采寿石……很辛苦吗?”
另一个狗腿子抢着炫耀:“辛苦?那可是给仙长办事!就算丢了命也是荣耀!不过一般人去个三五年,就会被榨干扔去乱葬岗,你哥就是这么没的。”说着,还得意地指了指阿牛。阿牛身体剧烈颤抖,眼中流下血泪。
沈烛沉默了。他想起师父,想起老农的大儿子,想起那个为几口馊饭被踢打的小乞丐。这个世界的“规则”,在他眼前变得清晰、丑陋且血淋淋。“原来是这样,这就是你们口中的……规矩?”
豹哥察觉到不对劲,这少年的平静让他心慌,当即按在刀柄上警告:“小子,别多管闲事!现在就给我滚出去!”
沈烛没有动,抬起完好的右眼直视豹哥:“我师父教过我,人命不是草芥。仙门也教过你们,凡人的命,是他们的食粮。今天,我来给你们上第三堂课。”
“什么狗屁课?”狗腿子不耐烦地骂道。沈烛嘴角勾起一个冰冷无笑意的弧度:“教你们……怎么当一个死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只是抬起左手,对准了那个叫嚣最凶的狗腿子。那狗腿子正准备上前,突然感觉脚下打滑,世界瞬间倾斜,身体失去所有平衡,手舞足蹈地栽倒在地,想爬起来却动弹不得——沈烛蚀去了他维持平衡的能力。
诡异的一幕让屋内气氛降至冰点,豹哥和另一个狗腿子彻底惊呆了。“你……你对他做了什么?!”剩下的狗腿子指着沈烛,声音因恐惧变调。沈烛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他身上,这一次,他蚀去了对方的声音,还扭曲了他的方向感。
豹哥心中警铃大作,吼道:“小心!一起上!”他拔出宽背刀就要冲上前,身旁的狗腿子却猛地转身,一棍子狠狠抽在他胳膊上。“你他妈疯了?!”豹哥猝不及防,疼得龇牙咧嘴。那狗腿子满脸茫然惊恐,他明明想往前冲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混乱中,沈烛拖着虚弱的身体,坚定地走到那个失去平衡、在地上挣扎的狗腿子面前,从阿牛呆滞的手中拿过砍柴斧,高高举起。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狗腿子惊恐尖叫,裤裆里传来骚臭。沈烛面无表情,斧头落下,只有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。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苍白的脸上,衬得他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。
屋子里陷入死寂。剩下的狗腿子亲眼看着同伴被劈开头颅,理智瞬间崩溃,尖叫着扔掉木棍,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。豹哥也吓破了胆,他杀过人、见过血,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场面,眼前的少年根本不是人,是怪物!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跑,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。
可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出门槛时,极致的虚弱感瞬间攫住了他。心脏像是被冰冷的大手攥住,体内的力气和生命正以骇人速度被抽离。他脸上的横肉快速塌陷,乌黑的头发瞬间花白、大把脱落,皮肤失去光泽,布满皱纹和老人斑。“我的……我的命……”豹哥看着自己干瘪如鸡爪的手,发出绝望嘶吼。
仅仅两个呼吸,壮年的恶霸就变成了枯槁老人,跪倒在地,大口喘着气,像拉动破旧的风箱。而沈烛也“噗通”单膝跪地,剧烈呕吐起来,吐出的依旧是混杂着扭曲人脸的漆黑粘稠液体。这一次的代价远比之前猛烈,同时蚀去三个人的能力,几乎抽干了他全部力量。
三个税吏肮脏血腥的一生涌入他的脑海——欺压乡里、草菅人命、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,这些罪孽化作恶犬啃食着他的灵魂。更可怕的是,他那头灰白的头发,此刻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雪白。他剧烈咳嗽着,咳出带黑色血丝的唾沫,仅剩不到四年的寿元,再次被燃烧。
老农和阿牛早已看傻,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、疯跑的狗腿子、迅速衰老的恶霸,以及吐着黑血、满头白发、随时可能死去的少年。这一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,看向沈烛的眼神,从感激变成了对未知力量最原始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豹哥用尽最后力气,颤抖着问道。沈烛没有回答,扶着墙缓缓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:“我是讨债的。你欠的,不止一条命。”他把沾满血的斧头扔在豹哥面前,转身拿起桌上凉透的水,一饮而尽。
随后,他对吓得说不出话的父子俩问道:“寿石镇,在哪?”阿牛下意识地指了指东方。沈烛点了点头,从背上的木箱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机械地咀嚼着——他需要补充哪怕一点点体力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也没有再看父子俩一眼,背好木箱,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,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沾满血腥的茅屋。他走得很慢,白发在夕阳余晖下拉出长长的背影,孤身一人,像一个走向生命尽头的孤独送葬者。
屋内,直到沈烛的身影彻底消失,阿牛才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老农回过神,看着地上的血斧,又望向屋外的路,眼神无比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敬畏,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茫然。他活了一辈子,第一次发现,仙长制定的“理所当然”的世界,原来可以被打破。那个白发少年,用最血腥直接的方式,给他们这些被收割的“庄稼”,开了一道口子,哪怕口子后面是更深的地狱。
“爹……他还会回来吗?”阿牛颤抖着问。老农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——他不知道,但他清楚,从今天起,这个世界不一样了。
另一边,沈烛走出茅屋后并未走远,拐进村边的树林,便再也支撑不住,靠着大树缓缓滑倒在地。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豹哥死前不甘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回响:寿石镇不是镇,是巨大的露天矿场,也是坟场。
所有被征徭役的人,都会被带到那里,日夜不停地开采“寿石”。这种矿石会吸食周围活物的生命力,凡人在那里不出三五年,就会被吸干变成干尸。而开采出的寿石,会源源不断地运往玄天宗——那条罪恶食物链的顶端。
“呵……”沈烛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,彻底陷入昏迷。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黑色血迹,像是对这个残酷世界,一个无声而轻蔑的嘲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