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厉喝,如冰锥般刺入众人的神经。
“谁在那?!”
七十多双眼睛,瞬间布满血丝。
刚松下来的肌肉,一下又绷紧了。
他们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兵器,全身的血都冲上头顶,带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,死死盯住院子另一头的声音来源。
那是个穿灰色杂役服的老头。
他手里拿个大扫帚,正一脸惊疑地看着他们这群突然冒出来的“不速之客”。
杀气,毫不掩饰。
那老头被这阵势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扫帚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的脸色,从惊疑变成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他嘴唇哆嗦,喉咙里“嗬嗬”响,想喊,又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杀气给堵了回去。
李三的眼神,变得跟刀子一样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那意思,是要先下手为强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虚弱但冰冷的声音阻止了他。
沈烛扶着墙,慢慢站直身子。
他挡在所有人前面。
刺眼的阳光,让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,却也照亮了他那张没一丝血色的脸,还有他满头的白发。
那老头看见沈烛的样子,瞳孔猛地一缩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年。
这模样,太扎眼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老头的声音里,带着藏不住的恐惧,“这里是百兽园,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!”
沈烛没回答他的问题。
他就用那只独眼,平静地看着老头。
“你叫孙德福。”
沈烛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三十年前入的玄天宗,一直在百兽园当杂役。”
“你老婆子去年冬天病死了,因为你拿不出三块灵石去丹房换一粒续命丹。”
“你儿子在青石城当学徒,每个月,你都会偷偷省下半块灵石,托下山采买的弟子带给他。”
沈烛每说一句,那叫孙德福的老头,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。
等沈烛说完,他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。
他看着沈烛,眼神从恐惧,变成见了鬼一样的惊骇。
这些事,都是他藏在心里最深的秘密。
这个白发少年,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?!
“你......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们是谁,不重要。”
沈烛从怀里,摸出一小袋东西,扔了过去。
“叮当。”
袋子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从破开的口子,滚出几块碎银子,还有两颗泛着黄光的下品灵石。
孙德福的眼睛,瞬间直了。
这些东西,比他一年攒下来的家当还多!
“这是定金。”沈烛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,“我们要在你这,找个地方,躲两天。”
“事成之后,还有十倍。”
孙德福的喉结,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艰难地把目光从灵石上移开,看着沈烛,眼里全是挣扎。
“这......这要是被管事知道了,我......我这条老命就没了!”
“我们现在杀了你,你的命,也一样没了。”
李三在后面,冷冷地接了句。
孙德福身子一抖。
他知道,对方没在开玩笑。
那七十多个人身上的臭味跟杀气混在一起,让他毫不怀疑,这群人,就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。
沈烛看着他的反应,又加了一句。
“你放心。”
“我们不是冲着玄天宗来的。”
“我们只找一个人。”
“内门丹房的,张执事。”
“他欠了我们东西,我们来取。”
张执事。
这个名字,是沈烛从赵无垢的记忆里翻出来的。
赵无垢跟这个张执事,因为一个女人的事,有过节。
这是个不大不小,但足够让赵无垢这种人记在心里的私仇。
现在,正好拿来当挡箭牌。
果然。
听到“张执事”这个名字,孙德福的眼神,明显变了。
他眼里的恐惧,少了一点。
多了一丝,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快意。
玄天宗里头,这种狗屁倒灶的事,太多了。
他一个杂役,见了不知道多少。
眼前这伙人,虽然看着凶,但听起来,像是来寻私仇的。
这就好办多了。
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
但有时候,也能捡点好处。
孙德福心里的小算盘,飞快地打着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灵石,又看了一眼沈烛那双不像活人的眼睛。
他一咬牙。
“西边那个柴房,好几年没人用了。”
“你们......你们可以先去那。”
“不过我话说在前头,要是出了事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你很聪明。”
沈烛点了下头。
“阿牛,把东西收起来,我们走。”
阿牛走上前,默默地捡起那个钱袋,然后扶住身体晃了晃的沈烛。
一行人,跟着那老头,悄无声息地,走进院子角落里一间破败的柴房。
柴房里,堆满发霉的干草跟破烂。
空间不大,七十多号人挤进来,连转身都难。
但没人抱怨。
跟刚才那种命悬一线比,这里,简直是天堂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沈烛吩咐。
李三立刻带人,用几根破木头,从里面把门顶死。
柴房里,光线一下暗下来。
只有几道阳光,从墙壁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。
一直紧绷的神经,终于可以稍稍放松。
蚀火盟的众人,一个个靠着墙壁,软倒在地。
不少人,直接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太累了。
从身体到精神,都已经被榨干。
“盟主,你没事吧?”
阿牛扶着沈烛,在一堆还算干净的干草上坐下。
他能感觉到,沈烛的身体,在发着低烧,跟个火炭一样烫。
“死不了。”
沈烛摇摇头,靠在墙上,剧烈地喘息着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,赵无垢那些庞杂的记忆,还在翻江倒海。
一股股怨念,跟针一样,不停地刺着他的神魂。
让他一阵阵地犯恶心。
“把水囊拿来。”他轻声说。
一个矿工立刻递上一个从赵府搜刮来的水囊。
沈烛拔开塞子,也不喝,直接把水从头顶浇下去。
冰冷的水,让他滚烫的大脑,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“老张。”他喊。
“在。”
老张头立刻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伤员怎么样?”
“都还好,命都保住了。”老张头叹了口气,“就是......大伙儿这根弦,都快绷断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。
这些人的脸上,全是麻木跟疲惫。
沈烛没说话。
他知道。
能撑到现在,是奇迹。
但他不能让他们停下来。
一旦停下来,那股子气泄了,就再也提不起来了。
“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沈烛的声音,在昏暗的柴房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天亮之后,赵无极肯定会发现,我们没在山里。”
“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,我们进了玄天宗。”
“到时候,整个玄天宗,都会变成一个铁桶。”
“我们必须在他把所有门都关上之前,把那头狮子,放出来。”
李三坐在一旁,用布条给自己骨折的手臂打了个结,闻言,冷声问:
“那个老头,靠得住吗?”
“靠不住。”
沈烛想都没想就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