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她走到阿牛身边,抓住他厚实的衣领,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他从地上拖起来。
两个大男人,加一起差不多有四五百斤。
苏晚一个肩膀扛着,一只手拖着。
她纤细的身体被压得有点弯。
但她脚步很稳。
她看准一个方向,身影一闪,变成一个白色的鬼影,消失在乱糟糟的战场边缘。
她没有往外逃。
她知道,现在所有出口肯定都被赵无极的人堵死了。
她反而,对着百兽园更深处,更乱的地方冲。
她要用这漫天的雷跟妖兽,盖住他们三个人的气味。
她像一个黑夜里的鬼魅,扛着两个大男人,却比那些四散奔逃的弟子更快。一道紫色的雷电劈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,碎石飞溅。她头也不回,身形借着妖兽冲撞带起的烟尘,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一片倒塌的建筑后面。她对这玄天宗的地形,比任何人都熟。哪里有狗洞,哪里有暗渠,哪里是巡逻的死角,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终于,在一处被瀑布死死遮掩的山洞前,她停下脚步。
“哗啦啦”的水声,把外面的声音全都隔开了。
洞里很湿,光线很暗。
一堆火在山洞中间烧着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音,是唯一的温暖跟光。
苏晚靠着冰冷的石壁,看着躺在火堆旁的两个人。
那个叫阿牛的壮汉,还在昏迷,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。
而沈烛,情况更糟。
他缩在干草堆上,身体一阵阵地抽。
他好像在发高烧。
皮肤滚烫,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。
他嘴唇翕动,吐出的词句混乱又破碎。有时候,是怨毒的嘶吼。“我的道基……赵无极!你不得好死!”听着像是赵无垢的声音。有时候,又变成一种琐碎而惊恐的絮叨。“……地契……第三块砖……”“……糖葫芦……别告诉婆婆……”这些声音,男女老少,杂乱无章,仿佛有无数个残魂,在他的身体里尖叫。
“……钱婆婆,你孙子,喜欢吃城东那家的糖葫芦……”
那是……被他“蚀”掉的那些人的记忆。
苏晚安静地听着。
她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。
露出一张,很冷很漂亮的脸,但白得有点不正常。
那张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但她那双跟秋水一样的眼睛里,全是她自己也看不懂的,复杂的东西。
她走到沈烛身边,蹲下。
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没说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,轻轻地,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很烫。
烫得吓人。
再这样下去,不等赵无极找到他们,他自己就会把自己烧死。
苏晚收回手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被她自己划开的伤口,已经好了。
但她的脸色,比之前更白了点。
她的血,能暂时稳住他的伤。
但治不了根。
他的问题,在神魂。
在那些,他不该背着的,别人的记忆。
怎么办?
苏晚第一次,感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
她是个杀手。
她会一百种,让别人悄悄死掉的方法。
却不知道,任何一种救人的方法。
就在这时。
她忽然感觉,自己的手,被什么东西,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低头。
是沈烛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醒了一点。
他那只能看见的右眼半睁着,没焦距地看着她。
然后,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抬起左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,又冷又烫。
“……别……”
他从喉咙里,挤出一个字。
苏晚一愣。
“别……再浪费你的血……”
他说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
苏晚看着他。
这是他第二次醒过来。
第一次,他叫了她爹的名字。
这一次,他却在……关心她?
“你……”苏晚的嘴唇动了动,想问什么。
但沈烛打断了她。
他的眼神,总算有了点焦距。
他看着苏晚。
“我们……”
“……做个交易吧。”
苏晚皱起眉。
交易?
都这样了,他拿什么,跟她做交易?
沈烛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。
他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知道……你想知道,关于苏墨的事。”
“我看到的,虽然都是碎片……”
“但应该……能拼出一些,你想知道的真相。”
苏晚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作为交换……”
沈烛的呼吸又急了。
他看着苏晚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出他的条件。
“……帮我。”
“杀了,赵无极。”
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杀了赵无极?
一个金丹修士?
凭他们两个,一个废人,一个叛徒?!
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?!
“你疯了?”她冷冷地问。
“我没疯。”
沈烛的眼神,在昏暗的火光下,亮得吓人。
“赵无极……必须死。”
“不只是为了我师父,也不只是为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……”
他抓着苏晚手腕的手,猛地收紧。
“更是为了……你。”
苏晚愣住。
“……你爹苏墨的死,不只是命使的追杀。”
沈烛的眼睛里,全是他从赵无垢,还有无数人记忆里看到的,那些脏东西。
“当年,围杀他的,还有七大仙门的人。”
“而带头的,向命使泄露你父亲踪迹的……”
他死死地盯着苏晚的眼睛。
“……就是玄天宗的,上一个宗主。”
“赵无极的……亲爹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