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光灯刺眼。
江辰放下香槟杯,那声“叮”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抬手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——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却让全场的等待莫名拉长了几秒。
然后,他迈步。
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不疾不徐。他从阴影走向光亮,从角落走向舞台中央,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注视里。
“天豪兄客气了。”江辰走上舞台,与林天豪并肩而立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既是苏伯父寿宴,晚辈自当尽一份心。”
他先转向主桌的苏振国,微微躬身:“伯父,晚辈江辰,祝您松鹤延年,福泽绵长。”
礼节周全,姿态从容。
苏振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目光在江辰脸上停留了一瞬,才淡淡颔首:“有心了。”
台下,王美凤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贵妇抱怨:“装模作样!等下说不出个所以然,看他不丢尽我们苏家的脸!”
苏清雪坐在母亲身侧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她看着台上那个名义上的丈夫——灯光下的侧脸线条清晰,眼神沉静,竟有种陌生的……镇定。
苏小雅则紧张地攥紧了裙摆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“江辰,请吧。”林天豪笑容依旧灿烂,但眼底的冷意已经藏不住,“大家都等着听你的高见呢。”
江辰转身,走向那幅展开的《秋山访友图》。
他在画前站定,微微俯身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宴会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,以及偶尔响起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江辰的目光从画卷左上角的题跋开始,缓缓扫过层叠的远山、苍劲的古松、潺潺的溪流,最后落在画心处——那位策马访友的文人身上。
“此画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气韵沉雄,笔法老辣,山石皴法确为明代大家手笔。墨色沉郁而不滞,渲染层次分明,尤其是这松针的勾勒,劲力透纸,非数十年功力不能为。”
林天豪嘴角勾起。
台下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。
“但是,”江辰话锋一转,伸手指向画心处文人衣袍下摆的一块区域,“诸位请看这里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。
“这块区域,约巴掌大小。”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墨色与周围相比,虽经做旧处理,仍显一丝‘浮’。若凑近细看,绢质的经纬走向,与整幅画的织法有极其细微的差异——原画用的是明代典型的‘单经双纬’织法,而这一小块,经纬密度略疏,应是后世补绢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更关键的是,接缝处的处理。修补者技艺高超,用了‘撕毛边’的手法,将补绢边缘纤维撕散,与原画绢丝交错粘合,再施以染旧。但正因手法太高明,接缝处的墨色渗透出现了不自然的断层——原画墨色是数百年自然沉淀,由绢表渗入肌理;而补绢上的墨,是后来染上去的,只停留在表层。”
宴会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几个懂行的收藏家已经忍不住起身,凑到画前仔细端详。
林天豪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这幅《秋山访友图》是假的?”
“不。”江辰摇头,“画心处这位文人、马匹、以及周围三尺内的景致,笔意连贯,气韵一体,应是真迹残片。但整幅画的其他部分——远山、松石、溪流乃至题跋,都是后世高手根据残片意境,补全而成的高仿品。所以,这不是完整的真迹,而是一件……以真迹碎片为核心,精心修补的‘半真品’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林天豪厉声喝道,“我林家收藏岂容你信口雌黄?吴先生!”
一直站在台侧的吴先生快步上前,脸色阴沉。他扶了扶眼镜,看向画卷,又看向江辰,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傲慢:“江先生,你所说的‘经纬差异’、‘墨色断层’,都需要专业仪器检测才能判定。仅凭肉眼观察就下此论断,未免太过武断。这幅《秋山访友图》流传有序,著录清晰,怎可能是修补品?”
“肉眼看不出的,”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,“老夫或许能看出几分。”
全场一静。
秦老不知何时已放下茶盏,缓缓起身。他一动,整个宴会厅的目光便跟着移动。
这位老人步履沉稳地走上舞台,甚至没有看林天豪和吴先生一眼,径直走到画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