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城南废料口的铁门还没开。陈默蹲在墙根下，手里攥着半截烟，没点。风从砖缝里钻进来，吹得他工装贴在背上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接着是三轮车轱辘压过碎石的声音。
人来了。
一辆板车吱呀呀地推过来，娄晓娥披着深色头巾走在旁边，脚步稳，眼神扫了一圈四周。她没说话，只朝陈默点了点头。板车上盖着油布，底下压着一摞纸箱，边角露出金属反光——是电筒。
“原定的三轮车被保卫科征用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我让老张改用板车拉来的。绕了西墙，没人看见。”
陈默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走吧，按计划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板车往南二环方向走。这段路不长，但不能快，也不能慢。太快惹眼，太慢怕撞上早班巡逻。走到岔路口，拐进一条窄巷，尽头停着一辆破旧解放卡车，司机靠在车头抽烟。
“货到了？”司机弹掉烟头，掀开眼皮看了看。
“一百二十个。”陈默说，“含电池，三块五一个，一共四百二十。”
司机没急着接话，先绕车转了一圈，确认前后无车通行，才打开后厢门。陈默和娄晓娥把箱子搬上去，码整齐。司机伸手进第一个箱子里摸了摸，抽出一个电筒拧亮，照了照灯泡亮度，又关上。
“成色还行。”他说，“但我这趟去沧州，顺路捎到衡水就得折返，多耽误半天。”
陈默听懂了。这是要加价。
他没动气，也没反驳，只从怀里掏出个牛皮信封，抽出三十张十元票递过去。“这是三百，现钱。你按时发车，货安全落地，我让人在衡水接头，再付剩下的一百二十。”
司机盯着那叠钱看了两秒，伸手接过，快速点了数，塞进裤兜。
“行。”他跳上驾驶座，“天亮前出发，不耽搁。”
车厢门哐当一声关死，引擎轰响起来。陈默站在路边，看着卡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，手插回口袋，捏了捏剩下的五十元。
成了。
娄晓娥松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今晚就能有回信。”
“明早。”陈默纠正她，“司机天黑才能到，接头的人得验货清点，最快明天清晨消息回来。”
娄晓娥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她拉紧头巾，转身往回走。陈默没送，也没回头，自己沿着墙根慢慢往家走。
天已经透出青灰色，街面上开始有人影晃动。他路过一家早点铺，锅盖掀开，热气扑面，但他没停下。现在不是吃的时候。
回到四合院外那条巷子，离大门还有十几步，他忽然放慢脚步。
贾东章蹲在副食店门口，手里捏着个空酱油瓶，正跟售货员磨蹭。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，脸色发黄，眼窝塌陷，一看就是昨夜又喝了。
陈默走近时，贾东章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目光落在他手上——陈默拎着半斤猪肉，油纸包得严实，另一只手还夹着两毛钱买的豆腐乳。
“哟。”贾东章嗓音沙哑，“发财了？”
陈默没理他，径直往前走。
“买肉吃啊？”贾东章站起来，声音拔高了些，“咱厂里多少人啃窝头，你倒好，顿顿开荤？哪儿来的钱？修机器修出来的？”
陈默停下，侧脸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冷也不怒，就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。
“挣的。”他说完，继续走。
贾东章被噎住，握着瓶子的手青筋暴起。他想骂，却见陈默步伐稳定，背影挺直，一点没被他影响，反倒衬得自己像个耍赖的醉汉。
他咬牙，压低声音冲着背影啐了一口：“装什么能耐！等着瞧！”
陈默没回头，脚步也没变。
回到家，他把肉放进碗柜，用纱罩盖好，又把豆腐乳摆在桌上。水缸里的凉水还剩半缸，他舀了一瓢喝下去，抹了把嘴，坐到桌边。
太阳升起来，院子里渐渐有了动静。晒被子的、倒尿盆的、刷牙的，各忙各的。陈默坐在屋里，窗纸糊得严实，只留了个小孔，正对着院门。
他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贾东章提着灌满的热水瓶进了院子，说是来借炉子烧水。可水早就开了，他还站在晾衣绳边上，一边抖被子一边斜眼瞄陈默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