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默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车后架绑着两个帆布包，一个装着水泥样品和木板断面，另一个是那半截螺纹钢，用麻绳捆得结实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外头套着旧棉袄，领口磨出了毛边。牛皮笔记本贴胸放着，里头夹着刚写好的《材料来源说明》和《价格对比表》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没含糊。
城东施工队的大门还是老样子，铁皮牌子歪了一角，门卫坐在小屋里抽烟。陈默没停步，径直往办公楼走。他知道时间紧，工程方今天就得定供货商。
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，四十来岁，脸盘方正，手里捏着铅笔在本子上划拉。桌上堆着图纸和报表，墙角立着一把卷尺。他抬头看了眼陈默，没说话，只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，示意进来。
陈默把帆布包放在空地上，解开扣子，一样样往外拿。水泥样品倒进搪瓷盘，木板断面朝上摆好，螺纹钢试件靠桌腿立着。他又从本子里抽出两张纸，轻轻放在办公桌上。
“您先看看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这是河北唐山那边的实际出货价，加上短途运费，再加我这边的人力和损耗，最后报给您的是这个数。”
男人低头扫了一眼对比表，眉头皱起：“比调配站低一成？你个体户能压这么低？”
“因为我不走国营渠道。”陈默说，“他们处理残次边角料，出厂价本身就低。我批量拿，一次不超过五吨，不留票，但质量有保证。”
男人冷笑一声：“说得轻巧。上次有个体户送水泥，三天就散了包，钢筋弯一下就断。我们工地耽误不起。”
陈默没争辩，只问：“您最怕什么？是贵，还是烂？”
男人一愣，抬眼看他。
“要是怕烂，我可以先送一批试试。”陈默接着说，“三十吨水泥、二十方松木板，分三车送。每车随货附质检单，当场验收。不合格的，当场退回，运费我担。另外，我留五十块钱押金在这儿，算履约保证。”
他说完，从兜里掏出个布包，打开，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票子，数出五张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男人盯着那五张票子看了会儿，又翻了翻那份《材料来源说明》。纸上写着厂名、调度员姓名、出厂流程，还有手绘的装车示意图，细节清楚，不像临时编的。
他起身走到墙角，冲门外喊：“老周，下来一趟！”
不多时，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走进来，拎着个小工具箱。他先看水泥，用手捻了捻，又泡水观察凝结速度；再看木板，敲击听声，检查纹理；最后拿卡尺量钢筋直径，又用台钳做抗弯测试。
半个多小时后，技术员摘下眼镜擦了擦：“水泥标号够，木板干燥无虫蛀，钢筋屈服强度达标。这批货——能用。”
男人坐在椅子上，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这报价，比国营便宜八到十二个百分点。利润呢？你图什么？”
“图合作。”陈默说，“第一单我不求多赚，就想让您知道，个体户也能规矩做事。只要这一批不出问题，下次您直接找我，我能保供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下：“你还真敢说‘保供’这两个字。”
“我说得出，就做得到。”陈默也看着他，眼神没闪，“我不靠关系，也不走黑市明路。我就一条：货真、价实、守信。”
办公室又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