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，陈默推着自行车拐进纺织厂后巷。车轮碾过碎石路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他昨夜没睡踏实，脑子里反复过着施工队那三车货的数据——三十吨水泥、二十方松木板、半截螺纹钢样品，账面上清清楚楚，可司机回来报数时，却说水泥少了半吨，木板也差了两根。他问有没有单据，对方摇头，只说“咱们又不是国营单位，哪来那么多手续”。
这话让他心里发沉。
信任状拿在手里才一天，要是送货出岔子，别人一句“个体户不靠谱”就能把前功尽弃。他停下车，从车架上取下帆布包，掏出牛皮笔记本翻开。第一页记的是供货协议编号，第二页是刘建军带回来的河北报价，第三页，他昨夜新添了一行字：“送货无记录，等于白干。”
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里面已经站了五个人，都是临时雇来的搬运工，穿着旧棉袄，袖口磨得发亮。有人蹲在地上抽烟，有人靠墙打哈欠，见陈默进来，才陆续站直身子。
刘建军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捏着几张纸，神情比前两天紧了些。他是头一回管人，知道这事办不好，老板那边没法交代。
“人都到齐了？”陈默扫了一眼。
“齐了。”刘建军应道。
陈默点点头，走到堆着空麻袋的角落，把笔记本放在倒扣的木箱上。“从今天起，送货不是扛完就走。每一车货，必须双人验货，单车建档，全程留痕。谁送的，装了多少，到哪儿，收货人签没签字，全得记下来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咱以前搬货，哪有这么麻烦？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陈默抬头，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们接的是施工队的活，人家要进度、要质量、要准数。少一袋水泥，工地就得停工；错一根钢筋，楼板就可能出问题。出了事，不光赔钱，还得砸招牌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“我给你们立三条规矩。”陈默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装车前必须两人核对货物数量，按《出货卡》填好数，司机和装卸工都得签字。第二，途中不得私自卸货、换货，每辆车配一个记录本，每隔十里地记一次车况。第三，到工地后，随车员必须等收货方当面点清、签字确认，才能离开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刘建军：“你当队长，这三件事，一条一条盯住。不合格的，当场退回去重来。”
刘建军挺直腰：“明白。”
“出货卡我已经让印刷铺印好了。”刘建军把手中的纸分发下去。每张纸正面画着简图：左边是水泥袋堆叠样式，标着“50kg/袋”，右边是木板捆扎示意图，写着“2.4m×0.12m×0.05m”，下方是钢筋支数格子，背面留出签字栏。
“看不懂字的，看图就行。”刘建军指着图解，“水泥一车三十袋，就在这儿画圈，装满一排画一道杠。木板十根一捆，点完打勾。钢筋一支一支数，别偷懒。”
有个老搬运工嘟囔：“我干了十几年，闭着眼都能数清多少根，用得着写？”
“闭着眼数，出过错没有？”陈默问他。
那人一愣。
“上个月城西工地，有个司机说送了四十根螺纹钢，结果点出来三十七根。差的三根，说是路上颠丢了。可人家工地不信，说你趁乱换了短料。最后赔了六十块钱，车也被扣了三天。”陈默看着他，“你要还是信自己脑子，我不拦你。但从今往后，没签字单据，公司不认这笔活，也不结工钱。”
众人脸色变了。
“规矩不是为难你们。”陈默声音不高，“是为保住大家的饭碗。施工队能给我们机会，是因为货真价实、守信守时。要是哪天他们觉得我们乱七八糟，下一个电话就不会打来了。”
他说完，把笔记本合上，塞进怀里。
“今天上午试运行。刘建军带队，按新流程走一遍模拟送货。水泥三十袋、木板五十根、钢筋十支，装车、登记、出发、验收，全按真活来。通不过的，下午继续练，明天不安排出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