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默推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四合院。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的响动。他昨晚没在仓库多留，送货队的事已经落定，台账也看了，三车货全部签收无误。他知道，有些事变了——不是生意上了正轨那么简单，而是他心里那根弦，终于松了一截。
他把车停在屋门前，摘下帆布包，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。白纸裁得齐整，墨笔写了几行字：“私宅腾退，不日搬离。”他没多看，走到院子里那根晾衣绳前，解开铁夹，把纸条夹了上去。风一吹，纸页轻轻晃动，像一面小旗。
水龙头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。两个女人蹲在洗衣盆前，一边搓衣服一边说话。一个抬头瞧见了纸条，手顿了一下。
“哎，你瞅见没？陈默贴那啥了？”
另一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眯起眼念了一遍。“搬离？他要走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昨儿个还见他骑车回来，一身灰，还以为又跑工地去了，敢情是真在外面扎下根了。”
她们声音不大，但院子里安静，话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隔壁窗扇吱呀拉开一条缝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，又迅速关上。再过一会儿，东屋的老张趿拉着鞋走出来，站在台阶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，才慢悠悠地提桶打水。
陈默没理会，回屋放下包，换了身干净工装，又拿毛巾擦了把脸。他走出门时，发现三大爷的儿子正站在晾衣绳底下仰头看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见陈默出来，那人立刻挪开视线，咳嗽两声快步走了。
上午太阳升起来，院里人来人往，脚步比平日多了几分迟疑。谁经过那根晾衣绳，都会停下来扫一眼纸条，有的皱眉，有的撇嘴，还有的干脆站那儿议论开了。
“听说轧钢厂的人都说他倒卖钢材赚大发了？”
“哪儿是钢材，是水泥木料！前两天还有人看见他跟施工队的人说话，穿了个新呢子大衣，亮锃锃的。”
“啧，一个三级钳工，咋就能干出这事儿？”
“人家有脑子呗。咱们挤在这巴掌大的院子，他早就想往外奔了。”
角落里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住户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，听见这些话，叹了口气：“早看出这小子不是池中物……咱们这院子，留不住人啊。”
这话没人接，可传到了好几个人耳朵里。有人不服气，低声嘀咕：“挣俩钱就摆谱？住这儿碍着他了？”
中午饭点，各家烟囱冒烟，饭菜味混在一起。陈默屋里没动静，门关着，只从窗户缝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。其实他没做饭，啃了两张饼，喝了碗热水。他坐在桌前，翻开牛皮笔记本，一页页往后翻。上面记的都是旧事：电筒买卖、白糖囤货、送货流程……字迹潦草却清晰，像是把一段段日子钉在纸上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，停了一会儿，拿起钢笔写下一句：“门要出去，心更要出去。”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，放在桌角。窗外，几个孩子放学回来，在院里追闹，笑声撞在墙面上反弹回来。其中一个突然指着晾衣绳喊：“快看！纸条被人撕了一角！”
众人围过去，果然见纸条右下角缺了一块，像是被谁偷偷扯走当了证据。有人说：“准是许家那边干的，看他得意！”也有人说：“撕了也没用，人家都说了要走，还能赖在这儿不成？”
下午三点，云层压下来，天阴了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，吹得纸条啪啪作响。有人拿竹竿去挑，想把它弄下来，结果没够着。反倒惊动了西厢房的老李，拄着拐杖出来喝止：“干啥呢？人家贴的告示，又不是大字报，你们管得着吗？”
那人讪讪收回竹竿。
“他能出去单过，说明有本事。咱们眼红也没用，自家孩子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。”
这话落地，周围静了几秒。然后有人轻笑一声：“说得轻巧，要是我也有路子，早走了。”
傍晚，陈默出门打了壶热水，顺便买了半斤窝头。回来时，发现晾衣绳上的纸条还在，只是被风吹得卷了边，墨迹有些晕开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径直回屋。
屋里灯亮着。他坐到桌前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，播的是天气预报。近处，某户人家在训孩子，嗓门很高，断断续续飘来几句：“……就知道玩，将来有你哭的时候！”
他不动，也不应。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流过耳朵，进不来心里。
忽然，墙外一阵窃语。两个女人躲在窗后说话，声音压得低，却挡不住风送进来。
“你说他真是靠干活挣的钱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搞不好背地里走了什么门路。”
“要我说，早晚得栽。一个人发财，全院人都得看他脸色，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就是，穷这么多年，凭啥他一下子翻身？”
陈默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这声音让他想起批斗会那天，台下也是这样嗡嗡作响，一句句看似无意的话，实则刀子般往人身上扎。那时他孤立无援，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不怕听闲话，也不怕被人猜忌。他知道自己的路在哪。
他起身走到床边，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叠票子和几张粮票。数目不多，但足够支撑他下一步动作。他重新包好，塞回原处。
夜里十点，院里陆续熄灯。只有他屋里还亮着。他吹灭煤油灯前，最后望了一眼星空。天上云散了些，露出几颗星，冷而亮。
他心里清楚，搬出去不是为了躲清静，也不是显摆。他是要把自己从这个院子里连根拔起，不再依附任何人的目光活着。别人议论也好，嫉妒也罢，都动摇不了他一分。
这才哪到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