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胡同口，吹得晾衣绳上的纸条哗啦作响。陈默站在屋里，背靠门框，听着外头动静。纸条还在那儿，边角卷起，墨迹被露水洇开一点，但“私宅腾退”四个字仍清楚。他没再去碰它。
天刚亮，街面还清静。许大茂蹲在文化站后巷的水泥台阶上，手指夹着半截烟，火苗一明一暗。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确良衬衫，袖口磨了毛边，领子歪斜。对面站着个穿深蓝税务制服的男人，三十来岁，肩上挎包，脚边放着个铁皮饭盒。
“老张，这事儿真不能拖。”许大茂压低嗓门，“我亲眼看见他夜里运货，三轮车装得冒尖，全是水泥板子、螺纹钢，票呢？发票呢？哪来的？”
老张皱眉：“你有证据？”
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——上面列着几笔交易：某月某日，建材店出货松木板二十根，单价虚高；某日现金收款三百元未入账。“这是他店里流出的单子，我托人抄的。你要不信，现在就去查，保准能抓个现行。”
老张盯着那纸看了会儿，又抬眼看他：“你跟这人有仇？”
“哪能啊！”许大茂咧嘴一笑，眼角挤出褶子，“我是为公家着想。现在政策放开，个体户是能干，可不能乱来。偷税漏税，那是往国家口袋里伸手！我这不是想着，您要是办成了，也算立功表现？”
老张没接话，把纸叠好塞进包里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行，我带人去看看。要是真有问题，依法处理。要是没事儿，你也别再闹。”
“那是那是。”许大茂点头哈腰，目送他走远，脸上的笑一点点沉下去。
九点半，太阳爬过屋檐。陈默坐在建材店柜台后，正翻一本进货登记簿。店面不大，两扇玻璃窗擦得透亮，货架上摆着钉子、铁丝、小五金，墙角码着几捆钢筋样品。桌上放着三本账：红皮的是现金流水，蓝皮的是进货单据，绿皮的是销售台账。每本都贴了标签，页边整齐，字迹工整。
门被推开，带起一阵风铃响。三个穿税务制服的人走进来，中间那个正是老张，身后两人拎着公文包。
“谁是负责人？”老张问。
“我。”陈默合上本子，站起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我是陈默，这家店的经营者。”
“我们是区税务局的。”老张出示证件，“接到举报，说你存在偷税漏税行为，现依法进行突击检查，请配合。”
陈默点点头：“应该的。账本都在这儿，随时可以查。”
一个年轻税务员立刻上前，翻看桌上的账册。另一个走向货架后的文件柜，试图拉开抽屉。
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陈默说，“要开的话，我来。”
他从裤兜掏出一串钥匙，打开柜门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票据：进货联、销售联、存根联，按月份用牛皮筋捆好，最上面贴着标签——“1980年3月，已核”。
老张亲自接过销售台账，一页页翻。前两天的记录清清楚楚：上午十点零七分，售出螺纹钢六米共四根，现金收款八十七元六角，买主姓名、住址、用途均有登记；中午十二点十九分，卖出松木板三块，转账至城东施工队账户，附银行回单复印件。
“你们有开发票吗？”老张问。
“每一笔都有。”陈默从保险柜取出一叠印着“北京市个体工商户统一发票”的本子，翻开，“客户不要的，我们也留底联，按规定保存五年。”
老张对照了几笔，眉头越皱越紧。旁边的年轻人低声说：“哥，数据对得上，连时间都精确到分钟。”
老张不吭声，又问：“有没有私下交易？收现金不记账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