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他前两天还在文化站吹牛，说要让陈默滚出轧钢厂，现在倒好，自己先滚了。”
陈默走出会议室，脚步没停，穿过走廊。阳光照在水泥地上，映出他笔直的身影。他听见后面有动静，回头一瞥——许大茂终于挪了出来，佝偻着背，两手空空，连那个常挂腰间的放映设备钥匙串都没带。
几个年轻工人从隔壁办公室出来，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。
“哟，许师傅，小心啊！”那人笑着，“别再‘查账’查到自己头上。”
哄笑声炸开。
许大茂没敢抬头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拳头攥紧又松开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加快脚步，想挤出人群，可每走一步，都有人侧目，有人低语，有人笑。
陈默站在楼梯口，看着这一幕。他没笑，也没走远，就那么静静站着，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直到人群散尽，许大茂才独自一人站在楼梯拐角。他扶着栏杆，喘了口气，慢慢往下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耳边嗡嗡作响。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抹头油的样子，想起在文化站放电影时众人簇拥的感觉，想起他在院委会面前拍桌子喊冤的模样——现在全碎了。
他走出办公楼，阳光刺眼。厂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，他的那辆红色凤凰牌还在原位。他走过去，掏出钥匙，手抖得厉害，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。
这时，陈默也出来了。
他推着自己的二八杠，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，里面露出一角笔记本。他看了许大茂一眼，没说话，跨上车，朝着城南方向骑去。
许大茂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盯着陈默远去的背影，直到那身影拐过街角，消失不见。他忽然觉得钥匙沉得拿不动，索性把车推到角落，用链条锁死，钥匙塞进砖缝。
他转身，沿着厂区外围的小路走。路边排水沟积着雨水，映出他歪斜的脸。他低着头，避开主路，绕过食堂、仓库、锻压车间，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。
没人追他，也没人喊他。
可他知道，从此以后，只要他出现在厂里，就会有人指指点点，就会有人笑，就会有人提起“那个诬告同事反被处分的许大茂”。
风从厂区烟囱吹下来，卷起地上的纸片。一张通报的残页贴在他裤腿上，他甩了两下才掉。
他走得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，像逃。
而此刻，陈默已骑过三条街，进入城南片区。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低矮棚屋和堆料场，空气中飘着石灰和木屑的味道。他放慢车速，目光扫过路边几处空置的仓库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租哪一间。
风吹起他工装的衣角，右眉骨的疤痕在阳光下一闪而过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