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城南的瓦檐,陈默的二八杠已经拐进第三条街。车轮碾过碎石路,发出细密的响动。他没再骑向轧钢厂方向,而是径直停在了一处铁门前。
三天前还空荡的仓库院落,如今变了模样。铁门上方钉着一块新木牌,漆了黑字——“兴华建材”。门边堆着水泥袋,几捆螺纹钢靠墙立着,两辆改装板车停在院内,车斗上盖着油布。一辆板车的轮子刚被人擦过,湿痕未干。
陈默把车支好,推门进去。刘建军正蹲在角落核对货单,手里捏着铅笔,在本子上划拉数字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脸上立刻有了精神:“陈哥,早。”
“第七单结清了?”陈默问。
“昨儿下午到账,一分不少。”刘建军合上本子,站起身,“客户说下回还要加量,让我留着这批松木板。”
陈默点头,目光扫过院内。陈国栋带着两个工人在库房那边归置材料,动作利落。一人把水泥袋按批次码齐,另一人用粉笔在墙上标区域编号。陈国栋走过去看了眼标记,说了句什么,那人立刻改了位置。
三人聚到门口。没人说话。陈默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门框上的木纹。这门是他自己带人修的,旧料拼接,刷了层桐油防潮。风吹日晒肯定扛不住几年,但眼下结实。
“招的人明天报到?”他问。
“嗯,四个,都是刘哥打听过底细的。”陈国栋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一个退伍兵,两个待业青年,还有一个老师傅,会看磅秤。”
“先训纪律。”陈默说,“规矩不立,活干不长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国栋应下,转身又往库房走,“我让他们把工具箱统一放东角。”
刘建军也动身:“我去调度运输,北街那家今天要两车水泥,得赶在中午前送到。”
陈默没拦他。两人分头做事,脚底带风,不像帮工,倒像是真有职守的职员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刘建军推出板车,把链条锁解开,跨上去一蹬,车轮转得干脆。
院里只剩他一个。
他从工装内袋掏出牛皮笔记本,翻开。纸页已经有些发毛,边角卷起,记录着一笔笔进出账、人名、日期。他翻到最末一页,空白着。掏出钢笔,写下五个字:第一阶段完成。
笔尖顿了顿,没再往下写。合上本子,重新塞进衣袋。
街上开始有动静了。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,接着是小贩推车的轱辘声。一个挑担卖烧饼的老头走过门口,吆喝了一声,见里面有人,便停下问要不要买两个。陈默摇摇头,老头也不纠缠,担子一晃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铺在柏油路上,映出树影。街对面的小饭馆开了门,老板搬出桌子擦抹,准备迎早市。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,笑声短促。一辆公交哐当驶过,扬起一阵尘。
他走到街沿,站定。
中山装是昨天刚换的,洗过几次,但挺括。袖口没有补丁,领子扣得严实。右眉骨那道疤在日光下显出来,白痕一道,不遮也不藏。
这条街他走过七次。第一次是踩点,穿工装,低着头。第二次带三大爷来看场地,说是“合伙做点小买卖”。第三次一个人来,量墙、敲地、记尺寸。第四次雇人拆旧窗。第五次运第一批货,夜里十一点,板车轮子缠了布条。第六次是办完执照那天,绕着院子走了三圈,没进去。第七次是前天,看招牌挂上去。
现在是第八次。他站在这里,不是访客,也不是躲事的人。
风吹过来,带着石灰和铁锈味。院里传来铁钩碰桶的声音,是工人在搬工具。他没回头。视线顺着街道往前推,越过早点摊、修车铺、杂货店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有新建的楼架,吊车臂悬在半空,像指向天空的手指。
他知道那不是终点。
一辆板车从巷口拐出来,车上堆满麻袋。赶车人甩了鞭子,马蹄敲地,节奏稳定。车轮压过路面接缝,颠了一下,麻袋滑动,赶车人侧身扶住。
这城每天都在动。有人进货,有人出货,有人开门,有人关门。他的公司不大,只是街边一处院子,连正式门脸都没有。可它立住了。
他没笑,也没叹气。只是站着,像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等。
远处工地传来哨声,短促两下。那是开工的信号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中山装左胸口袋。笔记本在那儿,贴着心口。里面记满了过去三个月的事:哪天进了多少货,哪个人说了什么话,哪笔钱不能省,哪条路必须走。
现在它空了一页。
他把手放下。
街面越来越热闹。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牵着孩子走过,孩子指着院里的钢筋问是什么。女人说别乱碰,拉着走了。一辆邮政自行车骑过,车筐里塞满信件。饭馆里坐下了第一桌客人,碗筷叮当响。
他仍站在原地。
背后是仓库铁门,门上挂着锁。院内货物整齐,人员各司其位。刘建军已骑车出街角,背影不见。陈国栋在指挥工人挪动一排钢管,动作沉稳。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傍晚。他独自回来,看见招牌刚挂好,木牌歪了一点。他搬来凳子,踮脚去扶,钉子松动,差点砸下来。旁边路过个拾荒老头,停下看了会儿,说:“小伙子,这牌子能挂三年?”
他说:“挂十年。”
老头笑笑走了。
现在牌子还挂着,横平竖直。
他收回目光,望向长街尽头。阳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眼。远处一辆卡车驶来,挡风玻璃反着光,像一团跳动的火。
他站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