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挡风玻璃反射的光斑在陈默脸上晃了一下，他抬起手，袖口扫过眉骨那道疤。街上的声音大了起来，卖豆浆的小推车停在巷口，铁勺刮着锅边发出刺耳的响。他转身推开铁门，脚步比早上稳。
院里安静。刘建军刚走，板车轮子留下的印还在地上。陈默没去库房，径直进了东头那间小屋。门是旧木板拼的，关上时吱呀一声，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条长凳、一个搪瓷缸。桌上摆着油灯，火苗还没点。
他坐下来，从中山装内袋掏出牛皮笔记本，翻开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“第一阶段完成”，字迹已经干透。他合上本子，放在桌角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稿纸、一支蘸水钢笔、一瓶墨水。
纸是普通的白稿纸，边角有些毛糙。他铺开一张，先用铅笔打草稿。写第一句时笔尖顿了顿：“本人陈默，轧钢厂职工……”他划掉“职工”，改成“停薪留职”。接着写“拟开展建材代销业务”，又觉得不对，把“代销”划去，换成“提供运输与仓储便民服务”。
他盯着这句看了两秒，没再改。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指针指向七点十二分。天光早暗了下去，他拧开油灯，火苗跳了一下，屋子里亮了些。
蘸墨时手重了，第一笔落下，墨点洇开一小片。他没换纸，继续往下写。写到“愿遵守国家法规，合法经营”时，笔尖一顿，眼神沉了沉，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继续写家庭住址、身份证号、联系电话。
写完一遍，他吹了吹纸面，拿起来对着灯光看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不乱。他又取来第二张纸，重新誊抄。这次用的是蓝黑墨水，写得更慢，每一笔都压得实。写到主营范围时，嘴角微微扬了下，随即压住，低头继续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陈哥，在吗？”刘建军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，刘建军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拎着个布包。“我回来了。顺路去了一趟照相馆，排了队，明早能取照片。”
他说着走进来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打开，里面是户口簿影本、两张二寸免冠照、一张用工情况说明。“我都带齐了，就差居委会意见章。我翻了自己记的条子，街道办事指南上写，这个章必须盖，不然材料不全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把刚誊好的申请书递给他。“你看看，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。”
刘建军接过，一张张翻。他识字不多，但看得认真。看到“停薪留职”时，眼睛一亮：“这话说得好，不算断后路。”又看到“便民服务”几个字，咧嘴笑了：“听着不像做生意，像帮公家办事。”
陈默没笑，只说：“就得让人觉得不是冲钱来的。”
刘建军把材料放回桌上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派出所那边，明天我去跑一趟。我认识户籍科老孙的儿子，一起打过架的。让他爸开个证明，应该快。”
“别空跑。”陈默说，“带上烟。”
“带了，前天买的‘大前门’，藏在床底下呢。”刘建军拍了拍胸脯，“陈哥你放心，我腿快，明早五点就去排队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，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动。陈默把三份材料摊开：申请书、身份证明、经营说明。他一张张校对，连标点都没放过。改了一个错字，用刀片轻轻刮掉，再用笔补上。
刘建军坐在长凳另一头，看着他忙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低声问：“陈哥，真能批下来？”
陈默停下笔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不试，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是怕……万一卡住。”刘建军搓着手，“咱们现在有活了，人也招了，要是执照拿不到，后面咋办？”
“拿得到。”陈默说，“现在风向变了。上面要搞活经济，我们这种人，正是他们要扶的。”
刘建军点点头，又不说话了。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。
校完第三遍，陈默吹干墨迹，把申请书折好，放进牛皮纸档案袋。封口处用浆糊粘牢，在正面写下：“个体经营执照申请·陈默”。字写得比刚才还工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