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里的潮气，街面冷清，只有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提着搪瓷盆子走过，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。陈默推着二八杠自行车停在十七号门前，车把上挂着个旧帆布包，里面装着钥匙和零钱。他没急着开门，先绕到后墙看了眼排水沟——昨夜下雨，怕地基返潮。
门锁拧开，“兴华商行”四字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结实了些。他跨过门槛，煤油灯罩上的灰已经擦净，灯座旁新安了个白瓷灯头，接的是前日找电工拉的专线。他伸手试了试灯泡，凉的，应该没坏。
柜台靠门右边摆着，两张旧桌拼成的台面刷过桐油，不反光也不打滑。他蹲下检查桌腿下的木垫，稳当。货架是昨夜钉好的三层松木架，横竖都用角铁加固过，他用手压了压第二层，纹丝不动。角落堆着几卷牛皮纸和麻绳，预备打包用。
七点整，巷口传来木轮碾地的响动。一辆贴着“京北运输”蓝漆字样的板车缓缓停下，两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跳下车斗，其中一个抹了把汗：“陈老板？货到了。”
陈默应了一声，走到车边。六个长条木箱整齐码放，外封蜡印完整，编号清晰。他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划开封条一角，抽出内衬纸看了看，防潮层没破。签收单递过来，他在经手人栏写下名字，按了指印。
工人抬下箱子，放在屋中央空地上。陈默撬开最上面一个，取出三台红壳牡丹牌收音机，外壳锃亮，旋钮顺滑，天线伸缩自如。他按下电源开关，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，《东方红》的前奏从喇叭里流淌出来，音质干净，没有杂音。
他把三台样机摆在柜台正中，每台底下垫着红绸布。一台调至播放状态，歌声不断；另两台摆成斜角，展示侧面线条。又从箱底翻出十五张产品说明书，整齐码在玻璃柜下层。
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。卖豆浆的小贩推车经过，在门口顿了半步，瞅了一眼。“哎哟，卖收音机？”他探头问。
“对。”陈默站在柜台后，“牡丹牌，八十五块一台。”
小贩咂了下嘴：“贵是贵点，可这颜色真喜庆。”说完摇摇头走了。
不到七点二十，一位穿灰呢子大衣的老头拄拐路过，听见声音停下。他眯眼盯着那台正在播新闻的收音机，耳朵往前凑。“这音儿……清楚啊。”他说。
他伸手想摸，又缩回去，看向陈默：“能试试？”
陈默点头，把机器推近些。老头拧动调频旋钮，从戏曲台转到音乐台，再换回新闻，反复几次，脸上露出笑意。“比我单位那台还利索。”他嘀咕。
“全新国营厂出的，带保修。”陈默说，“今天刚上架，就十五台，卖完为止。”
老头没再说话，从怀里掏出手绢包着的钱，一层层打开，数出八十五元票子放在柜台上。“我要一台。”
陈默收钱、开票、包机，动作利落。老头抱着盒子走时，回头说了句：“你这儿以后天天开着？”
“只要进货不断，门就一直开着。”陈默答。
老头点点头，走了。
这一单像扔进水里的石子，涟漪迅速扩散。七点半刚过，一对年轻夫妻牵着孩子来了。女的围着围巾，男的戴着鸭舌帽，目光直奔柜台。“听说你们这儿卖收音机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八十五。”
“有没有便宜点的？”
“这是首批到货，统一定价。”陈默说，“要的话，现在还能挑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