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八点二十分,阳光斜照进南锣鼓巷十七号的门缝里,落在空荡荡的货架上。三道灰印还留在木板表面,是收音机底座压出来的痕迹。陈默站在柜台后,手搭在牛皮笔记本上,没动。门外人声渐远,巷子重归清冷。
他低头拉开抽屉,把里面一叠票子取出来。一百元、五十元、十元、五元、两元、一元,还有角票和硬币混在一起。他一张张摊开,按面额分好,再逐张清点。手指粗粝但动作稳,翻票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堆。
第一遍数完,他合拢重新来。第二遍,慢些,每张都对着光看水印。第三遍,用拇指搓过边缘,听声音辨真伪。三次结果一致:一千二百七十五元整。
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两张牛皮纸,将千元以上的大票包成一叠,塞进工装内袋,紧贴胸口。另一小叠四百多块零钱用麻绳捆好,放进第二个暗格,锁上铜扣。抽屉推回去时发出“咔”一声,屋里只剩电灯轻微的嗡鸣。
翻开笔记本,在昨日那行字下面继续写:
**9月7日晨,收音机十五台,售罄。回款1275元。**
笔尖顿了顿,接着写下:
**成本425元(含运输、人工、损耗),毛利850元,利润率200%。**
写到“200%”时,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利润翻三倍”。然后用圆圈把这三个字圈起来,笔迹用力,纸面微微凹陷。
他盯着那圈看了几秒,嘴角往上提了半寸,很快又压下去。眼神还是平的,像井口盖着石板,底下有水波也不外溢。
窗外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,由远及近,又慢慢走远。他起身走到货架前,蹲下身,手指沿着那三道灰印滑过去。灰不厚,但能看出轮廓。他知道这印子明天就会被擦掉,可现在不想动它。让它留着,像是给这一笔生意立了个碑。
站起身,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空白稿纸,铺在台面上。拿起铅笔,重新算了一遍账。
进货价每台二十五元,十五台共三百七十五元;运费六十元平摊,每人四元;刘建军跑腿两块钱不算进成本,算人情债;电费、场地、水电杂费折算二十元——总支出四百二十五元,和之前记的一样。
减去支出,净赚八百五十元。没错。
他又算了单位时间收益:从开门到卖完,不到一个半小时。平均每分钟进账九元多。比轧钢厂干一个月还多。
纸页写满数字,他轻轻吹掉铅笔屑,把这张纸压在砚台底下。不是防人偷看,是怕风掀了。屋里没别人,但他习惯做事留痕,哪怕只是自己验证自己。
抬头望向巷口方向,阳光已经照到对面墙根,有个老太太坐在小凳上晒脚。他忽然想起秦淮茹。前些日子她帮着记家用账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,连孩子买橡皮花了七分钱都要记上。那本子记得比厂里会计还细。
他低声说了句:“这账,得有人常盯着。”
念头一闪而过,没往下想。没叫人,也没写名字。只是心里知道,一个人管钱、管货、管进出,迟早会出岔子。尤其是钱多了以后。
他转身回到柜台,再次翻开笔记本,目光落在“翻三倍”三个字上。脑子里跳出前几天系统提示的内容:“九月初,家电需求激增。”当时他半信半疑,咬牙进了十五台收音机,想着万一砸手里,也不至于伤筋动骨。
结果一天就清空。
他合上本子,用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封面,像是安抚什么活物。这本子跟了他半年,边角磨得起毛,封皮也裂了缝。可里头一页页写着买卖、进出、盈亏,是他在这年头站住脚的凭据。
走到门口,他拉下卷帘门的插销,却没有锁死。门板往下落了一半,留出一道约莫二十公分的缝隙。风吹进来,带着街面尘土和早点摊的油味。
他退回到屋内阴影处,背靠柜台站着。眼睛看着那道缝隙外的青石板路。有人影走过,脚步快慢不同,都没往里瞧。他知道,要不了多久,就会有人专门来找这间商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