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二十分刚过,南锣鼓巷十七号的卷帘门还半开着一道缝。陈默站在柜台后,手从工装内袋里抽出,指节上还残留着纸币的硬感。他没再看那叠钱,也没去碰牛皮笔记本。脑子里那句话还在转:“这账,得有人常盯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,把插销往上推了半寸,让门缝又宽了些。风吹进来,带着早点摊的油条味和街面扫地的沙沙声。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,九点二十四。
前天刘建军送完河北的货回来,脚底磨出两个泡,话不多说,只问“下趟去哪儿”。那时陈默就想着,不能再一个人扛所有事。进货、送货、谈价、记账,哪样都耗神。现在第一笔钱落袋,第二步必须踩稳。
他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稿纸,铺在台面上。用铅笔写下几个字:**刘建军,外务**。下面画了两条横线,准备列任务。笔尖顿了顿,又划掉“外务”二字,改成“跑腿+记事”。
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由远及近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节奏不快不慢。一辆旧二八杠停在门口,车把上挂着个铁水壶,后座绑着一块油纸。刘建军推车进门槛,一只脚还没完全落地,人已经站直了。
“陈哥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陈默点点头,把稿纸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今天起,你正式跟着我干。吃住在我那间后屋,每月先给十块,年底看情况补。跑外头的事归你,记事也归你。”
刘建军没动那张纸,只看着他。眼睛有点发亮,但没笑。
“记事不是算账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哪家供货,联系人叫啥,电话多少,报价单长什么样,什么时候见的,说了啥话——这些你都得写下来。字不用好看,但得清楚。”
“我带了本子。”刘建军从军装胸口兜里摸出一个蓝皮笔记本,边角有些磨损,纸页泛黄。他翻开,里面是空的,只有第一页用铅笔写了名字和日期。
陈默看了眼,没接,只说:“行。第一趟活,去西城区两个地方。一个是德胜门内的老李五金,一个是新街口南口的王记机电。你把他们的收音机配件清单要来,问清楚结算方式,记下联系人姓名和电话。来回别超过三个钟头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,是昨天整理好的地址和商户名。“拿着。回来之前,把信息抄到你的本子上,一条不落。”
刘建军接过纸,折好塞进内兜,又检查了一遍自行车后座的帆布包。里面有铅笔、橡皮、水壶,还有半块干粮用油纸包着。他抬头:“我这就走?”
“去吧。”
刘建军推车出门,铃铛又响了一声。车轮拐过巷口,身影消失在阳光里。
陈默回到柜台后坐下,没翻笔记本,也没清点钱。他盯着门口那道缝,等下一个动静。
中午前一刻,刘建军回来了。车胎沾着泥,裤脚湿了一截。他把车靠墙立好,先进来的是手里的本子。
“陈哥,都记下了。”
陈默接过,翻开。字是硬笔写的,歪但工整,一行一行排开:
**9月8日上午**
一、老李五金,德胜门内东岔路三号。负责人:李建国,男,五十岁左右。电话:623××××。主营:电阻、电容、变压器。报价单已取,附样品两件。结算:现结或三日内打款。
二、王记机电,新街口南口西侧。负责人:王德全,四十上下。电话:587××××。主营:调频头、喇叭、线路板。报价单未当场给,说明天上午可取。口头答应优先供货。
后面还画了个简易路线图,用虚线连起两个点,标了街道名和大概距离。
陈默一页页看过去,没说话。翻到最后,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**王记机电门口有辆卡车卸货,像是刚到一批新料。**
他抬眼:“你绕路了?”
“嗯。本来走顺了,结果在德胜门那儿拐错一次,多骑了半里地。后来记着画图,就没再迷。”
陈默把本子放在台面上,手指点了点那行小字。“这个有用。”
刘建军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沉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