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,屋檐还在滴水。陈默坐在南锣鼓巷十七号柜台后,手里捏着刘建军交来的那本蓝皮笔记,纸页被雨水洇过的地方发了皱,字迹却一笔没糊。他一页页翻着,眉头慢慢锁紧。
三趟外务,事无巨细都记下了。哪家商户叫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连卡车卸货、天气变化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可越看越沉——这些字像散落的豆子,滚得到处都是,串不起来。他把本子摊在桌上,又抽出几张收据:包装铺定金三十块、王记机电口头答应供货、客户张某交了五块钱定金……时间混着,金额叠着,没有个头绪。
他拿起铅笔,在草纸上划了几道线,想把支出归类,才写两行就顿住。光是“货品”这一项,就有配件、木盒、运输杂费,可哪笔算成本,哪笔算预支,全搅在一起。他搁下笔,手撑着额头,脑里转的还是那句话:记下来不等于理清楚。
门轴吱呀一声响。
秦淮茹推门进来,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布包,手里的搪瓷缸冒着热气。她脚步轻,走到柜台前站定,目光扫过桌上的票据和摊开的本子,又看了看陈默的脸色。
“陈哥,这些是这几天的进出?”她问。
陈默抬眼,点了下头。
“我以前给东旭管过家用,也替街坊算过红白事份子钱。”她语气平平的,没带讨好,也没怯场,“要不……我帮你理一理?”
陈默没说话,只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铅笔,递过去。
秦淮茹接过,没急着动,先把布包放在脚边,解开扣子,取出一个灰皮账本和一架桃木算盘。算盘珠子磨得发亮,边角有几道细裂纹。她把账本摊开,翻到第一页,用铅笔在上方写下“兴华商行·账目初整”八个字,字迹方正,横平竖直。
然后她开始动手。
先将所有票据按日期排开,再分出收入、支出两大栏。支出底下又细分三项:采购、预付、杂项。采购里列了老李五金的电阻电容、王记机电的调频头喇叭;预付栏写了周家包装铺三十元定金,旁边用蓝笔小字注了“待交货”;杂项里则记了刘建军跑腿时垫的车票、茶水钱,一笔不漏。
遇到模糊处,她不跳过。一张收据边角湿透,金额只剩半个“3”,她翻回刘建军本子,找到对应记录,括号注明:“据经办人笔记推为三十元整”。王记机电报价单未到,她便翻出样品,比对市面常见价,在旁写上“暂估一百二十元,待确认”。
收入这边,她单独设了“客户预付”一栏,把张某交的五块钱记进去,又在备注里写:“鼓楼王某、东直门赵某尚未回应,通知条已投。”
两个钟头过去,屋里的煤油灯换了两次芯。秦淮茹的手一直在动,拨算盘、写字、整理票据,动作不快,但没停过。最后她抽出一张新纸,做成汇总表:
**总收入:5.00元(预付款)
总支出:185.00元(含定金与杂支)
净余款:-180.00元**
下面另附一页明细,每一笔都有出处编号,与原始票据一一对应。
她合上账本,轻轻推到陈默面前。
陈默没立刻接,而是起身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,低头一条条核对。他看得极细,连“暂估”“待结”这类标注都不放过。足足一刻钟,他才直起腰,把放大镜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