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月没有急着赶路。年怜丹的右手废了,跑不了太快。而且他是往魔师宫的方向跑——魔师宫又不会长腿跑了,早一天晚一天到,没什么区别。他在林子里歇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继续北行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官道渐渐荒僻,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。萧无月正走着,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——不是花香,也不是草木的香气,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像是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,清冷、干净、不染纤尘。他顺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官道旁有一条岔路,通向一座山谷。谷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字:“静心别院”。
萧无月停下脚步。他本不该停的。他要去魔师宫,要找庞斑,要验证破碎虚空的秘密。这条路跟他没有关系。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,迈不动。那股气息从谷中飘出来,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引着他。萧无月犹豫了一瞬,转身走进了山谷。
谷中比外面幽静得多。两旁是苍翠的竹林,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。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小小的茅屋立在竹林深处,屋前有一方石桌,两张石凳。石桌上放着一卷书,一杯清茶,茶已经凉了。茅屋前的空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
萧无月停住了脚步。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惊人的东西,而是因为他看见的那个人——让他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、要做什么。那是一个女人。不,那不是“一个女人”。那是一首诗,一幅画,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。
她背对着他站着,长发如瀑,垂落腰际,在风中轻轻飘荡。她穿着一袭白衣,衣袂飘飘,整个人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碎金。仅仅是背影,就已经让天地失色。萧无月站在小径的尽头,没有出声。他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。但她还是发现了他。
她缓缓转过身来。萧无月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前世见过无数美人——电影里的明星、杂志上的模特、社交网络上的网红。那些人和眼前这个女人没法比。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凡间所有。但最动人的不是她的五官,而是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。像是深秋的湖面,平静无波,却暗藏着无尽的寒凉。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,美则美矣,却没有自由。像是知道自己的命运,知道自己终将凋零,却无力改变。
她看着萧无月,目光清冷如冰,没有惊讶,没有警惕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疏离的平静。
“阁下何人?”她的声音清冷,如山涧流水,空灵得不像是人间的声音。
萧无月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路过此地,惊扰了姑娘,恕罪。”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。“此地名为静心别院。”她说,“已近魔师宫地界,阁下若无要事,还是速离为好。”“姑娘在此独居?”“独居。”
萧无月点了点头,本该就此告别。但他没有动。他靠在旁边的竹子上,双手抱胸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姑娘,你知不知道,你这种独居在荒山野岭的美女,肯定会碰到坏蛋的”靳冰云微微一怔,显然没听懂。“你……在说什么?”“没什么。”萧无月笑了笑,“职业病。我以前读的小说太多了。”靳冰云蹙了蹙眉,觉得这人说话莫名其妙,但她没有追问。
“姑娘似乎有心事。”萧无月又说。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“阁下何出此言?”“你的眼睛。”萧无月说,“一个人若心安,眼中不会有那样的神色。我在我们那儿学过心理学,虽然只上了两节课,但看人还是挺准的。”
靳冰云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。她的长发被风吹起,几缕青丝拂过她的脸颊。“阁下好敏锐的洞察力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依然清冷,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,“只是,有些事,看破了不如不看破。”“为何?”“因为看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世上,不是所有的笼子都看得见,也不是所有看得见的笼子都打得开。”
萧无月没有说话。他听懂了。她说的不是笼子,是她自己。
“姑娘如何称呼?”他问。她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淡到像是什么都没有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萧无月觉得她在犹豫。“靳冰云。”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萧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美——虽然它确实美——而是因为他在原著里见过这个名字。靳冰云。慈航静斋的弟子,天下第一美人。在原著中,她被庞斑选中,成为其突破破碎虚空的“鼎”——庞斑在她体内种下魔种,待魔种成熟后与之双修,便可借她的元阴之力推开虚空之门。而她自己,则会在魔种被抽离的那一刻,油尽灯枯,香消玉殒。她是整个《覆雨翻云》中最悲剧的人物之一。她的一生,从被庞斑选中的那一天起,就不再属于自己。
“你认识我?”她察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。“不认识。”萧无月摇了摇头,“但你的名字很美。而且,我好像在哪本小说里见过你。”靳冰云眉头蹙得更紧了。“小说?”“开玩笑的。”萧无月摆了摆手,“我这人爱胡说八道,你别介意。”
靳冰云看着他,眼中的寒意似乎淡了一分。“阁下呢?”“萧无月。”“萧无月……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摇了摇头,“未曾听闻。”“天下未曾听闻我的人很多。”萧无月说,“我是一个没有来历的人。”“没有来历?”靳冰云微微一怔,“这世上,怎会有人没有来历?”“有的。”萧无月看着她,“比如一个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,没有父母,没有师门,没有过去。这样的人,算不算没有来历?”靳冰云沉默了一瞬。“你在说自己?”萧无月没有回答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她换了话题。“赶路。”“去往何处?”“魔师宫。”靳冰云的睫毛再次颤了一下。“去魔师宫做什么?”“找人。”“找谁?”“庞斑。”
沉默。竹林里的风停了,连鸟叫都消失了。天地间安静得像是在等待什么。靳冰云看着他,眼中的神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萧无月读不懂的复杂。
“你要找庞斑?”她的声音依然清冷,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是。”“你知道庞斑是谁吗?”“魔师宫之主,天下第一高手。”萧无月说,“此人已达天人界限,只差一步便可破碎虚空。他毕生所求,便是与浪翻云一战,借那巅峰对决之势,推开虚空之门。”靳冰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。“你对他的了解,似乎不比江湖上任何人少。”“略知一二。”“那你可知,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地,“庞斑为何要选在此时约战浪翻云?”“因为他已至瓶颈。”萧无月说,“武道修行,越是接近巅峰,越难寸进。庞斑需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,在生死之间,窥见那扇门。”靳冰云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说得不错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萧无月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那是苦涩,“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很久。为了这一天,他可以牺牲一切。”“包括你?”
空气凝固了。靳冰云猛地抬头,看着他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波澜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惶然。“你……”“我能感觉到。”萧无月说,“你体内有一股不属于你的力量。它在蚕食你的生命力,像一条蜷缩在深处的蛇。那是什么?”
靳冰云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萧无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“魔种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庞斑种在我体内的魔种。待它成熟之日,便是我的死期。我的元阴,我的生命力,我的一切,都将成为他推开虚空之门的养分。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萧无月没有说话。他早就知道了。但听她亲口说出来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“你恨他吗?”他问。靳冰云想了想。“恨?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他给了我一个注定要死的命运,但也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一扇门,还有门后面的世界。恨他,需要力气。我已经没有力气了。”风吹过竹林,竹叶落了一地。她站在茅屋前,白衣如雪,清冷如冰,像一朵绽放在雪山之巅的莲花。美丽、孤独、且注定要凋零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萧无月问。靳冰云看了他一眼。“因为还没到死的时候。”“等死?”“等命运。”
萧无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痞。“姑娘,你信不信,我能改你的命?”靳冰云愣住了。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“我说,我能把你体内的魔种取出来,让你不用死。”萧无月走上前几步,离她近了些,“不过嘛,我有个条件。”
靳冰云警惕地看着他。“什么条件?”“你得请我吃饭。”萧无月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穿越……不是,我赶了这么久的路,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。你总不能让我白干活吧?”靳冰云彻底愣住了。她看着萧无月,看着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。这人,在说生死大事的时候,居然在讨价还价一顿饭?
“你……你是认真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“当然是认真的。”萧无月拍了拍胸脯,“我萧无月说话算话。魔种我帮你解,饭你请我吃。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”靳冰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她想从这张嬉皮笑脸的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比庞斑还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萧无月笑了。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他伸出手,想要跟她击掌,又意识到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这个,于是改成了拱手。“萧无月,请多关照。”
靳冰云看着他伸出的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握了握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很暖。她松开手,低下头,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。
“走吧。”萧无月转身朝谷外走去,“带路。先去魔师宫,把庞斑那边的事了了,再回来吃饭。对了,你喜欢吃什么?我其实不挑食,但肉要多一点,饿了好几天了。”
靳冰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那种荒谬感越来越强烈。这个说要救她命的人,此刻正在跟她讨论晚饭吃什么。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她只是跟着他,走出了山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