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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压城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去，光影在祁同伟脸上一闪而过，又迅速沉进黑暗里。
他靠在后座，闭着眼，神情平静得看不出波澜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今晚这一趟，不是赴约。
是摊牌。
北城线已经炸开，韩平吐了，外围也跟着塌了一片。到了这一步，很多事早就不是“查不查”的问题，而是“谁先死”的问题。
高育良这个时候单独叫他过去，绝不会是为了问一句辛不辛苦。
坐在副驾上的老周几次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低声开口：“祁队，要不要我再把今天外围那几条新线梳一遍？”
祁同伟连眼都没睁，只抬了抬手。
“不用。”
老周顿了一下。
“那我跟您一起进去？”
祁同伟睁开眼，目光淡淡落到车窗外。
“今晚谁都别跟着。”
一句话，声音不重，却把意思说得很死。
老周心里一凛，立刻闭嘴。
车很快停下。
还是那个地方。
还是那个他来过很多次的院子。
以前他每次来，心里想的都是一个词——听话。
可这一次，他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院里亮着的灯，眼底却只有一片平静。
从今晚开始，有些东西，回不去了。
进门的时候，秘书已经等在那儿，见到他，神色很规矩。
“祁厅，高书记在书房等您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，径直上楼。
书房门半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，高育良正坐在沙发边，手里捏着茶杯，旁边的茶盘上热气还没散，像是刚泡好不久。
听见动静，高育良抬起头，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来了？”
“坐。”
还是熟悉的语气。
平静，温和，甚至带着几分老师对学生的随意。
祁同伟走过去坐下，脊背挺得很直。
高育良看了他两秒，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两天动静不小啊。”
祁同伟端起茶，淡淡道：“案子追到这儿，动静小不了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。
“你办事，我一向是放心的。”
“只是这一次，你是不是太急了些？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书房里的气氛就已经变了。
表面上像是随口一问。
可真正的刀子，已经藏进去了。
祁同伟低头喝了一口茶，没急着接。
高育良继续往下说，语气依旧平缓。
“北城那条线，抓了就抓了。韩平这种人，吐了也就吐了。”
“可外围项目一夜连动，账一扣，人一控，很多人现在都在看。”
“有些线，能查。”
“可有些线，查得太深，不是好事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时，他终于抬眼看向祁同伟。
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。
那是上位者在审视一把刀。
祁同伟放下茶杯，神色很稳。
“已经查到这一步了，停不下来。”
高育良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祁同伟继续道：“不是我非要往下查，是韩平已经开了口，账也已经翻出来了。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收，是外面那帮人愿不愿意让我收。”
“真收了，死得最快的，不是他们。”
“是我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两秒。
高育良看着他，目光慢慢深了下来。
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。
今晚的祁同伟，不是来请示的。
也不是来认错的。
他是来告诉自己，这局，他已经自己开了。
高育良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一口热气，声音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同伟，你现在动的，不是几个外围点。”
“你动的是整条关系线。”
“山水集团的事，不是赵瑞龙一个人的事，也不是赵三、韩平这种货色的事。”
“你现在顺着尾巴往上撕，撕到后面，扯出来的东西，有几个是你兜得住的？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压迫感。
“有些人，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。”
“有些桌子，也不是你想翻就能翻的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高育良见他不接，又继续往下压。
“你今天这个位置，是怎么来的，你心里应该清楚。”
“人往上走了，胆子大一点没错。可胆子太大，就容易看不清自己。”
“你现在查的是案子——”
“还是借着案子，想翻桌子？”
最后一句，已经不是敲打了。
是点破。
也是警告。
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像冷了下来。
祁同伟沉默了几秒，缓缓把茶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碰到桌面的瞬间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。
语气依旧平稳。
可那种平稳里，已经没有从前的顺从了。
“老师，真到了这个份上，低头就不是退一步。”
“是把脖子递出去。”
高育良眼神陡然一沉。
祁同伟却没有停。
“我以前听您的，是因为我信您能保我。”
“可现在这局，外围已经炸了，账也扣了，人也抓了。我要是这时候收手，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“他们不会觉得我懂事。”
“他们只会觉得，我该死了。”
高育良盯着他，脸上的温和已经一点点淡了。
“你是在怪我？”
祁同伟看着他，目光很直。
“我不怪您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您今天叫我来，是怕我出事——”
“还是怕我查得太深？”
这一句话落下，书房里彻底静了。
那种静，不是平和。
是气氛一下子被封死了。
高育良握着茶杯的手，终于停住。
他看着祁同伟，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，像是第一次真正认真看清眼前这个学生。
这句话，太狠了。
狠到已经不只是顶撞。
而是把那层师生之间维持了这么多年的默契，直接撕开了。
高育良半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已经彻底冷了。
“同伟。”
“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走到今天，不容易。”
“有些路，走错一步，就回不了头。”
祁同伟听完，反而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。
却没有半点退意。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角，声音同样很平。
“从我决定查下去那天起，就没准备回头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没再解释，也没再停留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脚步微微一顿，却没有回头。
“该回头的时候，早就过去了。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