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美颖跑滴滴已经六个月。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,她早已烂熟于心,平台的规则与门道,也摸得一清二楚。在这座拥挤又冷漠的都市里,她终于踩出了一条能养活自己、撑起小家的路。
夜色像一块被浓墨浸透的绒布,缓缓覆盖整座山城。路灯次第亮起,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晚高峰早已散去,马路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,却依旧不曾真正安静。夜宵摊的油烟随风漫开,代驾小哥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,晚归的上班族低着头步履匆匆,每个人都拖着一身疲惫,在城市里寻找一处可以落脚的温暖。
卢美颖把车停在商圈附近的网约车停靠点,轻轻揉了揉发酸发软的肩膀。她从包里摸出一个面包——里面夹着早上剩下的榨菜,又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。
从傍晚出车到现在,她已经跑完六单,手机屏幕上的流水显示:127.3元。钱不多,却每一分都赚得踏实。她就着冷水,慢慢啃着干硬的面包,这便是她今天的晚餐。
想起从前做全职太太的日子,她总变着花样给前夫和儿子做饭,三菜一汤是家常便饭。可如今,她连坐下来好好吃一碗热饭的时间都没有。方向盘一握就是几个小时,腰背酸痛,脖颈僵硬,眼睛干涩发涨,就连喝口水,都只能趁着等红灯的间隙,匆匆抿上一口。
儿子小宇被陈晓晓接去了家里,说是让她安心多跑几单。其实这段时间,只要小宇一个人在家,外婆总会过来照看。今天母亲感冒身体不适,陈晓晓便一早把孩子接走了。卢美颖心里满是感激,却也更清楚,人情不能一直欠着,她必须尽快站稳脚跟,靠自己撑起母子俩的日子。
手机“叮”地一声,新订单弹了出来。
起点:星光KTV后门;终点:城郊高端小区御景花园。
卢美颖没有丝毫犹豫,指尖一点,接下了这单。离婚半年,跑滴滴也小半年,她早就没了挑单的资格。只要能赚钱,再远的路,她都跑。
车子缓缓驶入星光KTV后门的窄巷,灯光昏黄暧昧,烟酒气与浓烈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她刚把车停稳,后车门便被猛地拉开。一股浓重的酒气先涌进车厢,一个男人弯腰坐了进来。
卢美颖习惯性地开口:“你好,请问是尾号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僵,指节瞬间绷紧,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。
后座的男人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松松垮垮挂在颈间,头发凌乱,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,闭着眼靠在椅背上,眉头紧紧蹙起。
是陈爱书。
她的前夫。
离婚整整半年,这是他们分开后的第一次见面。
没有预想中的寒暄,没有尴尬的对视,更没有丝毫心理准备。她是深夜奔波的滴滴司机,他是醉酒晚归的乘客,在这样狼狈又荒诞的夜里,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。
卢美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半年来咬牙撑起的隐忍、坚强与体面,在看见他的这一刻,瞬间裂开一道深缝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,早就不在乎了。可真正碰面才明白,那些刻进岁月里的伤害与委屈,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。
后座的陈爱书似乎察觉到异样,缓缓睁开眼。视线落在驾驶座的背影上,先是茫然几秒,等看清那熟悉的侧脸时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……卢美颖?”
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,还有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卢美颖没有回头,目视前方,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风,没有半分温度:“系好安全带,我开车了。”
她刻意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,忽略他眼中的惊讶、尴尬,甚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她现在不是他的前妻,不是那个围着家庭打转的全职主妇,她只是一名滴滴司机,负责把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。
仅此而已。
陈爱书沉默了。车厢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缓缓流动,裹挟着两个人压抑的呼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默默拉过安全带扣好。
一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卢美颖把车开得又稳又快,目不斜视,仿佛后座坐着的只是一个普通乘客,一个彻底的陌生人。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,却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露出半分脆弱。
她怕一开口,声音就会失控;
她怕一回头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稳稳停在御景花园小区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