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穿着半旧青衫比甲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低着头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端着铜盆,步子迈得又轻又小,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主子不高兴。看到苏明绾只穿着寝衣站在梳妆台前,云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赶紧放下铜盆,快步上前。
“小姐,晨起天还凉,您怎的就这样站着,当心着凉。”
她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,伸手想去扶苏明绾,又有些怯怯地缩回手,转而拿起搭在屏风上的一件淡青色绣折枝梅花的外裳,小心翼翼地披在苏明绾肩上。
指尖触到外裳柔软细腻的料子,苏明绾垂眸看了一眼。是去年的旧衣了,颜色洗得有些发白,梅花绣样也不算时新。前世她不懂,还觉得柳氏节俭持家,给她准备的衣物虽不华丽却舒适。现在想来,堂堂镇国公府嫡长女,及笄在即,穿的还是洗旧了的衣裳,份例怕是早被克扣得所剩无几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就着云袖的搀扶,慢慢坐回床边。目光落在云袖脸上。小丫头约莫十三四岁,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眉毛淡,眼睛大,此刻正惴惴不安地偷眼看她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前世,这个胆小的丫头,是在她被打入冷宫半年后,想尽办法托人递进来半块硬邦邦的、不知道攒了多久的干粮。
后来事情败露,柳氏命人将她拖到冷宫外的空地上,当着她和其他几个被关押的宫人面,活活杖毙。那凄厉的惨叫和血肉模糊的画面,是她冷宫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暖色,也是更深的刺痛。
“云袖。
”苏明绾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。
“奴婢在。
”云袖立刻应声,头垂得更低。
“抬起头来。
”
云袖身体几不行察地一颤,慢慢抬起脸,眼神里满是惶恐,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苏明绾看着她,缓缓道:“你进流霜阁,也有两个月了吧?
”
“是……回小姐,两个月零三天。
”云袖小声回答,心里更慌了。
小姐平日很少主动问她们这些下人的事,今日这是怎么了?
“觉得在我这儿当差,如何?
”
这话问得更让云袖心惊肉跳。
她扑通一声跪下了,磕磕巴巴道:“奴婢、奴婢能伺候小姐,是奴婢的福分!
奴婢一定尽心尽力,绝不敢偷懒!
”
看着眼前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丫头,苏明绾心里叹了口气。
前世自己懦弱无能,连贴身丫鬟都护不住,也难怪她们要么离心,要么像云袖这样,想忠心也无路可走。
“起来吧。
”她语气放缓了些,“我没怪你。
只是问问。在我这儿,份例可还按时?活计可重?有没有人……为难你?
”
云袖依言站起来,却仍不敢完全放松,仔细琢磨着小姐话里的意思。
份例……她想起每次去领月钱和东西时,管事妈妈那爱答不理的样子,还有总被克扣的茶点炭火。活计倒不算特别重,流霜阁人少事也少。至于为难……
她偷偷抬眼,觑了一下小姐的脸色。小姐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同。
脸色还是苍白的,但那双眼睛格外清亮,看人时沉沉的,不像往日总带着几分怯懦和迷茫。
她心里挣扎了一下,最终还是小声说:“都、都还好。
就是……有时去领东西,会慢些。
”
苏明绾心中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