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止是慢些。柳氏掌家，底下人最会看眼色，对她这个不受宠的嫡女，自然是能敷衍就敷衍，能克扣就克扣。前世她总想着息事宁人，不愿给父亲“添麻烦”，结果就是下人们越发蹬鼻子上脸。
“知道了。
”她没再多问，转而道，“去打水吧，我要梳洗。
今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，“父亲下朝后，应该会过来一趟。
”
云袖连忙应了，手脚麻利地去兑温水，心里却仍有些七上八下。
小姐怎么知道国公爷今日会来？往常国公爷即便来后院，也多是去夫人那里，或者二小姐的绮霞轩，流霜阁十天半月也难得踏足一次。苏明绾由着云袖伺候她洗漱，换上一身略新些的鹅黄色襦裙，头发简单挽了个髻，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。镜中的少女洗去冷汗后，气色依旧不算好，但眉眼间的沉静却冲淡了那份病弱感，反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。
她当然知道父亲今日会来。前世及笄礼前三天，父亲苏承渊下朝回府后，确实顺路来了流霜阁一趟。与其说是关心女儿，不如说是履行一种礼节性的探望，顺便提醒她及笄礼的注意事项，莫要在宾客面前失了镇国公府的体面。那时她紧张又雀跃，以为父亲总算注意到自己了，结果父亲只是例行公事般说了几句，坐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便离开了。
如今想来，那短暂的探望里，父亲看她时眼底的疏离与审视，是如此明显。一个被继母“精心”教养得怯懦寡言、上不得台面的嫡女，确实很难让注重家族门楣和自身威严的镇国公感到满意，甚至可能觉得失望——对比八面玲珑、才名在外的庶妹苏明柔。但这一世，不会了。刚用过早膳——一碗清粥，两样清淡小菜，份量刚好够一人食用，并无多余——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和丫鬟的问安声。
“父亲。
”苏明绾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对着踏进院子的中年男人敛衽一礼。
苏承渊年近四十，身材高大，面容端肃，因常年习武和身处高位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他穿着深紫色朝服，显然是刚下朝回来，还没来得及换常服。看到长女站在门口行礼，他脚步微顿，目光在她身上扫过。鹅黄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更显苍白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行礼的姿势标准而沉静，并无往日的局促慌张。
他几不行察地蹙了下眉，淡淡道：“起来吧。
身子可好些了？
”他记得前几日夫人提过，明绾似乎有些畏寒不适。
“劳父亲挂心，女儿已无大碍。
”苏明绾直起身，侧身让开，“父亲请进。
”
苏承渊走进屋内，在主位坐下。
流霜阁的陈设简单，甚至有些清冷，与他记忆中夫人所居的正院和次女绮霞轩的精致富丽相差甚远。他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多宝阁和半旧的桌椅，眉头又皱紧了些。云袖战战兢兢地奉上茶，然后垂手退到苏明绾身后。
苏承渊端起茶盏，却未立刻饮用，而是看着垂眸静立的女儿，开口道：“三日后便是你的及笄礼，一应事宜，夫人已筹备妥当。
届时京中不少女眷都会前来观礼，你需谨言慎行，莫要失了分寸。
”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交代。
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
”苏明绾应道，声音平稳。
苏承渊看了她一眼，觉得这长女今日似乎格外安静，少了些畏缩，却也多了几分看不透的疏离。他正想再说两句婚约的提点——与三皇子的婚事虽未正式定下，但两家早有默契，及笄后便该走流程了——院外却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少女娇脆的嗓音。
“姐姐可在屋里？
我来给姐姐送些新制的梅花香饼，点着安神最是好……”
随着话音，一道粉色的身影便带着香风飘了进来。苏明柔今日穿了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，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，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并两朵新鲜的粉色海棠，容光焕发，俏丽可人。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锦盒，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，进屋后仿佛才看见苏承渊，立刻露出惊喜又乖巧的表情，屈膝行礼。
“父亲也在？
女儿给父亲请安。不知父亲在此，打扰父亲和姐姐说话了。
”她声音娇柔，礼也行得万分标准，抬眼时眼里满是孺慕之情。
苏承渊面对这个一向伶俐讨喜的次女，面色缓和了许多，点了点头：“起来吧。
难为你想着你姐姐。
”
“父亲说哪里话，关心姐姐本就是应当的。
”苏明柔起身，很自然地走到苏承渊下首的椅子边，却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转向苏明绾，将手中锦盒递过去，笑容更加甜美，“姐姐，这是我院里丫头们新制的香饼，用的是去年收的绿萼梅，我闻着香气清幽，想着姐姐这几日要筹备及笄礼，怕是劳神，特意送来给姐姐安神用。
”
苏明绾看着那递到眼前的锦盒，又抬眸看向苏明柔那张写满“姐妹情深”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