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绾看着递到眼前的锦盒，又抬眸看向苏明柔那张写满“姐妹情深”的脸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她唇角几不行察地弯了一下，那弧度极淡，转瞬即逝，仿佛只是光影晃动的错觉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
”苏明绾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她伸手接过锦盒，指尖甚至没有触碰到苏明柔的手，只是拈着锦盒边缘，随手便递给了身后的云袖。
“云袖，收起来吧。
”
苏明柔脸上的笑容僵了刹那。
她原本准备好了更多关切语，甚至想借着递东西的由头，凑近些看看苏明绾的脸色，探探虚实。没想到对方接得如此干脆利落，却又如此疏离，像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，连多看一眼都懒得。
“姐姐不打开闻闻？
这香饼香气极清雅，妹妹特意为姐姐调的方子。
”苏明柔不甘心，又往前凑了半步，身上甜腻的香粉气扑面而来。
苏明绾几不行察地蹙了下眉，借着侧身对苏承渊说话的姿态，自然地拉开了些许距离。
“父亲在此，女儿岂能只顾着摆弄这些香粉玩意儿。
妹妹的心意，我领了便是。
”她语气淡淡，却将“香粉玩意儿”几个字咬得清晰，仿佛在提醒什么。
苏承渊坐在主位上，看着两个女儿。长女沉静少言，次女活泼殷勤。往常他觉得明柔更贴心懂事，此刻却莫名觉得，明绾这份宠辱不惊的淡然，倒更符合嫡长女的身份。只是……未免太过冷淡了些，对亲妹妹也如此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道：“你们姐妹和睦便好。
明绾，及笄礼在即，好生准备。明柔，你也莫要总来打扰你姐姐静养。
”这话听着像是各打五十大板，实则还是偏向了苏明绾——让她“静养”，便是婉拒了苏明柔频繁的“打扰”。
苏明柔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，脸上却立刻绽开更甜美的笑：“父亲教训的是，是女儿考虑不周了。
姐姐好生歇着，妹妹改日再来看你。
”她又朝着苏承渊盈盈一礼，“父亲，女儿院里还有些琐事，先行告退了。
”
苏承渊点了点头。
苏明柔这才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去，裙摆摇曳，带起一阵香风。走到门口时，她似乎不经意地回头，目光飞快地在苏明绾脸上扫过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冷意。屋内又恢复了安静。苏承渊又略坐了坐，嘱咐了几句“谨守礼节”、“莫失体统”之类的套话，便也起身离开了。
他朝服未换，前院还有公务待理。苏明绾恭送到门口，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，脸上平静无波。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，她才缓缓转身，目光落在垂手侍立、大气不敢出的云袖身上。
“香饼呢？
”她问。
云袖连忙将一直小心捧着的锦盒双手呈上。苏明绾接过，没有打开，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。一股清幽的、带着寒意的梅花冷香渗入鼻腔，确实雅致。不过在这雅致之下，似乎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气息，与她记忆里某种令人头晕乏力的香料味道隐隐重合。
前世，苏明柔也曾送过类似的“安神”香饼。她点了许久，起初只觉得心神宁静，后来便日渐精神不济，嗜睡乏力。及笄礼上，她甚至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险些失仪，成了全京城的笑柄。当时只以为是自身怯场体弱，现在想来……
苏明绾眼底寒光一闪，将锦盒盖上，随手搁在梳妆台上。
“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收着，不必点。
”
“是。
”云袖虽不解，但毫不犹豫地应下。
小姐今日行事处处透着不同，她虽害怕，心底却隐隐有种感觉——跟着这样的小姐，或许……不会永远被人轻贱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？
”苏明绾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户。
春日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，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已结了满树嫩绿的新叶。
“回小姐，快巳时了（上午九点左右）。
”云袖看了眼角落的滴漏，小声答道。
巳时……苏明绾在心中默默计算。按照前世的记忆，大约就是这个时候，在后花园靠近西侧小厨房的偏僻角落，会发生一件事。一件足以改变一个小丫鬟命运，也能让她初步撬动这潭死水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