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屋里有些闷,陪我出去走走。
”苏明绾转身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小姐,您身子……”云袖下意识担忧。
“无妨。
”苏明绾已当先向门外走去。
她需要走动,需要熟悉这具十五岁身体的感觉,更需要去确认一些“记忆”中的关键节点。云袖只得赶紧跟上,心里越发忐忑。小姐要去哪儿?苏明绾没有去小姐们常逛的精致花园,也没有往主院方向去,反而挑着僻静的小径,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她脚步不疾不徐,目光偶尔掠过路旁的花草、廊下的燕巢,仿佛真的只是在散步赏景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步都在接近那个预定的地点。穿过一道月亮门,绕过一片竹林,隐约的嘈杂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。是压低的叱骂声,还有细微的、压抑的啜泣。
云袖脸色微变,下意识看向苏明绾。却见小姐面上并无意外之色,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朝着声音来源处走去。那是一片青石板铺就的窄小空地,旁边是堆放杂物的小屋和通往后厨的角门,平日少有人至。此刻,空地上跪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比甲的小丫鬟,看背影瘦瘦小小,正是昨日送水那个。
一个穿着体面褐色绸缎比甲、头戴银簪的胖嬷嬷,正叉腰站在她面前,手指几乎戳到小丫鬟的额头,唾沫横飞。
“作死的小蹄子!
眼睛长到脚底板去了?这缠枝莲纹的青玉盏是夫人最爱的一套,库房里统共就剩这么几只完好的,竟让你这粗手笨脚的给摔了!我看你就是存心的!
”
“不、不是的,柳嬷嬷……”跪着的小丫鬟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“是奴婢手滑,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那地、地上不知怎的有一小滩油渍……”
“还敢狡辩!
”被称作柳嬷嬷的胖妇人声音陡然拔高,扬手就给了小丫鬟一巴掌,“自己不当心,倒怪起地来了?
怎么别人走都没事,偏就你踩着了?我看你就是偷懒耍滑,急着去躲闲,才毛手毛脚!
”
小丫鬟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迅速红肿起来,却不敢哭出声,只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柳嬷嬷尤不解气,指着地上的碎瓷片:“今儿个不给你长个记性,你怕是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!
就在这儿给老娘跪着!跪到太阳下山!不许吃饭!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哪儿了,什么时候再说!
”
她说着,对旁边两个跟着的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:“给我看好了!
敢偷懒,仔细你们的皮!
”
两个婆子唯唯诺诺地应着。
柳嬷嬷哼了一声,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正要离开,一抬眼,却猛地僵在原地。几步开外的竹林小径旁,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两个人。为首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衣裙,身姿挺直,面容沉静,正淡淡地看着这边。阳光透过竹叶缝隙,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,却照不透她眼中那片幽深的寒潭。
柳嬷嬷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迅速堆起笑容,快步上前行礼:“老奴给大小姐请安。
大小姐怎么到这边来了?这儿腌臜,仔细污了您的眼。
”
她虽在行礼,腰却弯得不甚恭敬,语气也带着几分熟稔的敷衍。
她是柳氏的陪嫁嬷嬷,在府里颇有脸面,往日里对这个怯懦无宠的嫡出大小姐,表面恭敬,心底却是不大瞧得上的。苏明绾没叫起,目光掠过她,落在远处那个依旧跪在碎石板上、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身上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
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柳嬷嬷心里有些不耐,觉得大小姐真是多管闲事,嘴上却赔笑道:“回大小姐,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笨手笨脚,打碎了夫人的爱物。
老奴正在教训她,让她长长记性,免得日后越发没规矩。
”
“哦?
”苏明绾缓步向前,走到那摊碎瓷片旁,垂眸看了片刻,“缠枝莲纹青玉盏……确是母亲生前喜爱的那套。
我记得,母亲去后,这套茶具便收在库房,等闲不用。
她抬起眼,看向柳嬷嬷,“柳嬷嬷今日怎么想着把它取出来了?
又要送往何处?竟劳动一个粗使丫头经手这等易碎之物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