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嬷嬷被她问得一噎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套缠枝莲纹青玉盏确是先夫人林氏的遗物,当年林氏病逝后,便锁入库房深处,轻易不得动用。今日取出来,原是因着柳夫人娘家嫂子要来府里做客,柳氏为显摆自己在国公府的地位,特意吩咐取这套名贵茶具出来待客,也好在娘家人面前长长脸。这等小心思,如何能当众说出口?尤其还是在这位先夫人所出的嫡长女面前。
“这、这个……”柳嬷嬷眼珠子乱转,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,腰却不自觉地弯低了些,“回大小姐,是夫人想着过几日族中几位长辈要来,库房里其他茶具要么不成套,要么不够体面,这才吩咐老奴取出来擦拭备着。
原是要亲自经手的,只是夫人今早头风犯了,这才……这才让这小蹄子帮忙捧一段路。
”她说着,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丫鬟,“谁知她这般不当心!
”
苏明绾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柳嬷嬷那张油滑的脸上,没有打断。
直到对方说完,她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拖得有些长。
“原来如此。
”她缓步走向那跪着的小丫鬟,在她身前停下。
小丫鬟瘦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,头埋得极低,只看得见一个乌黑的发顶,和那半边红肿的脸颊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苏明绾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小丫鬟浑身一颤,迟疑着,极其缓慢地抬起脸。那是一张尚带稚气的面孔,不过十二三岁模样,左边脸颊高高肿起,五指印清晰可见,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丝。眼睛又红又肿,盛满了惊惧和委屈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。苏明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向她紧紧攥着衣角、指节发白的手。
那双手很粗糙,有几个地方还生了冻疮,显然平日做的都是粗重活计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
在何处当差?
”苏明绾问。
“回、回大小姐,”小丫鬟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奴婢叫吉祥,在后、后厨做粗使,负责……负责清洗碗碟和打扫角门这一片。
”
“吉祥。
”苏明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前世模糊的记忆里,似乎有过一个叫吉祥的小丫头,后来不知怎的,突然就被打发去了庄子上,再没消息。
“方才柳嬷嬷说,是你自己不当心,摔了茶盏。
是吗?
”
吉祥嘴唇翕动,眼泪又涌了上来,她看看柳嬷嬷那张阴沉的脸,又看看眼前这位虽面色冷淡、目光却清正的大小姐,挣扎片刻,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实情,只哽咽道:“是……是奴婢笨手笨脚……”
“地上有油渍?
”苏明绾忽然问。
吉祥一愣,下意识点头:“是、是有,奴婢没瞧见,脚下一滑就……”
“哪个不长眼的把油泼在这必经之路上?
”苏明绾转向柳嬷嬷,语气依旧平淡,却像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在柳嬷嬷心口,“柳嬷嬷掌管后厨这一片,这等疏忽,怕是也难辞其咎吧?
母亲既将库房钥匙与后厨事务交由嬷嬷打理,嬷嬷更该事事谨慎才是。今日摔的是茶盏,明日若是有主子或贵客在此滑倒,这责任,又该由谁来担?
”
柳嬷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她本想借题发挥,狠狠整治这个昨日“多嘴”提醒大小姐水烫的小丫头,顺便敲打敲打那些心里还念着先夫人的旧人,没想到会被大小姐撞个正着,更没想到这平日怯懦的大小姐,说话竟如此刁钻厉害,字字都往她管束不严的错处上引。
“大小姐教训的是!
”柳嬷嬷不得不低头,心里却把苏明绾恨上了,“是老奴疏忽,回头定狠狠整治那些偷懒耍滑的!
这吉祥……”
“既然是不小心,又已受了罚,”苏明绾截断她,目光落在那摊碎瓷上,“这套茶盏价值不菲,按府里规矩,损坏器物照价赔偿。吉祥一个粗使丫头,月钱几何?怕是赔到猴年马月也赔不起。
”
柳嬷嬷立刻接口:“正是!
所以老奴才要严惩,以儆效尤!
”
“不过,”苏明绾话锋一转,“母亲仁慈,常教导我们待下人要宽厚。
吉祥既然是无心之失,又已认错受罚,嬷嬷也已训诫过了。依我看,这赔偿之事,便从轻发落吧。
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思忖,“就扣她三个月月钱,小惩大戒。
至于这茶盏……毕竟是我母亲遗物,碎了也是可惜。碎片收拾好,交到我那里去,我自会向父亲说明原委。嬷嬷觉得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