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还听说,”云袖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,“夫人这两日心情很不好,摔了一套茶盏,还发落了两个洒扫上的小丫头,说是手脚不干净。
但底下人悄悄议论,是因为……因为老爷前几日过问了一句小姐您及笄礼的筹备,夫人准备的几样头面首饰,老爷似乎不太满意。
”
苏明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父亲苏承渊……前世他对这个嫡长女漠不关心,直到家族倾覆前夕,才流露出些许悔意,却已太迟。今生,许是她近来几次看似无心的“表现”,又许是那套碎了的生母遗物茶盏让他想起了什么,竟难得地过问了一句。这微小的变化,对柳氏,不啻于一记警钟。她苦心经营多年,将镇国公府的后宅牢牢捏在手里,将先夫人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,更将先夫人所出的嫡长女打压得黯淡无光。
如今这嫡长女及笄在即,若再得了父亲哪怕一丝半点的关注,对她和她所出的子女,都是莫大的威胁。柳氏,坐不住了。
“及笄礼的流程单子和宾客名单,可看到了?
”苏明绾问。
云袖摇头:“名单在夫人手里,奴婢接触不到。
不过,奴婢听针线房的张嫂子说,给小姐您准备的及笄礼服,是用了库房里新得的云锦,正红色,绣的是缠枝牡丹,华贵得很。二小姐的礼服则是桃红色,绣蝶恋花。
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张嫂子还说,夫人特意吩咐,小姐您的礼服腰身要收得格外纤细些,显出身段。
”
苏明绾眼中冷光一闪。
正红色,缠枝牡丹,确是嫡女该有的规制。柳氏在这方面,表面功夫向来做得足,绝不会让人挑出错处。但这“腰身格外纤细”……听着是体贴,实则暗藏机锋。及笄礼当日,她要行跪拜、受钗冠,礼服若过于紧束,动作稍大便有崩裂之险。
一旦当众出丑,便是再华贵的衣料,也成了笑话。还有那宾客名单……前世她的及笄礼,三皇子萧铭便是座上宾。正是那日,他当众赠她一枚鸾鸟玉佩,言辞温存,坐实了两人婚约,也让她彻底沦为京中笑柄——一个被继母养得怯懦无知的嫡女,如何配得上皇子?退婚。
这个念头再次清晰而冰冷地浮现。必须在及笄礼前,或至少是在礼成之后、婚约定死之前,斩断这根勒紧她前世脖颈的绳索。只是,该如何做?主动提出退婚,惊世骇俗,父亲第一个不会答应,更会引来无数非议揣测。
需得让萧铭自己,或者让柳氏、苏明柔,来促成此事……
“小姐,”云袖见她凝眉不语,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。
苏明绾回过神,看向云袖:“这几日,你多留意府里采买出入,尤其是柳嬷嬷经手的东西。
若有异常,或见到生面孔,记下来。
”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荷包,递给云袖,“这里面有些碎银子,拿去打点。
记住,找那些口风紧、但并非柳氏核心的婆子或小厮,只需听些风声,不必深问。
”
云袖接过荷包,入手微沉。
她心中震动,小姐何时有了这些私房?又何时懂得了这些后宅手段?
但她什么也没问,只郑重地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
”
与此同时,国公府东路的正院“锦瑟院”内,气氛却是一片压抑。
柳氏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,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秋香色褙子,脸色有些发白,眉心蹙着,像是真犯了头风。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,却不见病弱,只有沉沉的不悦与算计。苏明柔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一身娇嫩的粉霞色衣裙,衬得她面若桃花。只是此刻,她脸上全无平日的甜美笑意,嘴唇微微嘟着,手里绞着一方丝帕,满脸的不甘心。
“娘!
您看看她如今嚣张成什么样子了!
”苏明柔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,“前儿在花园,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给我没脸。
今日又为了个粗使丫头,驳了柳嬷嬷的面子!她这是做给谁看呢?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!
”
柳嬷嬷垂手站在榻边,闻言立刻接口,将早上在角门处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,尤其强调了苏明绾那句“我若连一个奴才的状都怕,日后在这府里,也不必想有立足之地了”。
“夫人,您是没瞧见大小姐那眼神,那口气,”柳嬷嬷拍着胸口,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“冷冰冰的,字字都带着刺儿!
老奴在府里这么多年,伺候过先夫人,也服侍您这么多年,还从未被小主子这般下过脸面!她这哪是打老奴的脸,分明是打您的脸啊!
”
柳氏闭着眼,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,没说话。
苏明柔更急了:“娘!
您可不能由着她这样下去!再过两日就是及笄礼了,届时京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要来观礼。若是让她顺顺当当地行了礼,出了风头,父亲万一再看重她几分,那……那女儿怎么办?还有三殿下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