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袖去了约莫半个时辰,回来时脚步放得轻,脸上却带着几分了然的神色。
苏明绾正靠在窗边榻上翻一本旧诗集,见她进来,抬眼望过去。
“小姐,”云袖走近,声音压低了,“二小姐那边,午后确实热闹了一阵。
”
“怎么说?
”
“奴婢问了洒扫东跨院的婆子,又绕去小厨房,碰巧遇上给二小姐送点心的丫鬟。
”云袖条理清晰,“二小姐午歇起来,柳姨娘就过去了,带着针线房的人和好几匹料子。
据说是江南新贡上来的云锦和软烟罗,颜色鲜亮得很。
”
苏明绾合上诗集,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摩挲。
云锦,软烟罗。都是宫里头赏下来的好东西。按惯例,外臣府邸得的贡品,该由主母统一分配。柳氏这手,倒是做得明目张胆。
“还有呢?
”
“针线房的张娘子亲自给二小姐量尺寸,说是要赶在及笄礼前,做一身云锦裁的褶裙,配软烟罗的披帛。
”云袖顿了顿,“二小姐当时高兴,赏了张娘子一支鎏金簪子。
屋里伺候的丫鬟,每人也都得了抓钱。
”
赏钱。
苏明绾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苏明柔素来爱摆嫡女的派头,手面大方,收买人心。前世她便是被这“大方”蒙蔽,以为这个庶妹只是性子骄纵,实则心软良善。多可笑。
“柳姨娘还说了,”云袖继续道,“及笄礼那日,二小姐的衣裳首饰必要最出挑的,不能堕了国公府的脸面。
针线房这几日都得紧着东跨院的活计,其他各房的衣裳,怕是要往后排了。
”
“其他各房”,自然也包括流霜阁。
苏明绾垂眸,看着自己身上半旧的藕荷色襦裙。料子是去岁的府绸,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绣的缠枝莲也略显黯淡。柳氏克扣她的份例不是一日两日,四季衣裳总是最晚送来,料子也是最次的。及笄礼的礼服,怕是连样子都还没开始裁。
“小姐,”小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,听见几句,忍不住插嘴,“她们也太欺负人了!
及笄礼是小姐的大日子,二小姐一个庶女,凭什么越过您去?
”
“凭她有个得宠的娘。
”苏明绾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也凭父亲…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”
小桃噎住,眼圈有点红。
她是家生子,爹娘都在庄子上做事,自小就听说先夫人温婉仁厚,待下极好。可惜去得早,留下大小姐孤零零在这深宅里,受尽委屈。云袖拉了拉小桃的袖子,示意她别多说。苏明绾却已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少女清瘦的面容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,可那双眼睛,却沉静得不像十五岁。
“云袖,”她忽然开口,“针线房的张娘子,家里是不是有个儿子,在城西的笔墨铺子当学徒?
”
云袖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。
她男人去得早,就靠她一手绣活在府里挣月钱,供儿子读书。那孩子听说功课不错,去年考过了童生试。
”
“童生。
”苏明绾轻轻重复,“想考秀才,光有学问不够,还得有廪生作保,衙门里也得打点。
”
云袖隐约明白了什么:“小姐的意思……”
“你找个机会,私下见见张娘子。
”苏明绾转身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荷包,倒出几块碎银,约莫有十来两,“把这个给她。
就说,我听说她儿子有志于科举,这点银子,算是我给读书人的一点心意。
”
小桃睁大眼睛:“小姐,您还给她银子?
她可是帮着柳姨娘克扣咱们的衣裳!
”
“正因为她帮着柳姨娘,这银子才更要给。
”苏明绾将银子放回荷包,递给云袖,“告诉她,银子干净,是我从月例里省下来的。
不必声张,更不必谢我。
”
云袖接过荷包,入手微沉。
她看着苏明绾平静的侧脸,忽然懂了。这不是收买,是提醒。提醒张娘子,这府里除了柳姨娘,还有一位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。这位大小姐知道她的难处,体恤她的苦心,甚至愿意拿出自己紧巴巴的月例,资助她儿子的前程。
雪中送炭,远比锦上添花让人记得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