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流霜阁里点起了灯，暖黄的光晕铺满书案。苏明绾没有立刻关窗，任由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，吹得烛火微微摇曳。她站在那儿，目光落在东跨院的方向——那是柳氏住的地方，此刻想必已经乱了套。林管事大概已经跪在柳氏面前，抖着那张单子，语无伦次地描述大小姐要查账的事。
柳氏会是什么表情？那张总是端着温婉笑意的脸，该裂开缝隙了吧。苏明绾闭上眼，前世的记忆碎片涌上来。不是这一世的，是更久远、更血淋淋的那些。
她记得冰冷宫砖上蜿蜒的血迹，记得铁钳刺入眼眶时撕裂般的痛，记得苏明柔站在昏暗光线下，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脸上，挂着怎样恶毒的快意。
“姐姐，你这双眼睛生得真好，可惜了。
”庶妹的声音甜得发腻，“贵妃娘娘说，要留个念想。
”
念想。
苏明绾指尖扣住窗棂，木头的粗糙质感抵着掌心。后来她才从冷宫老太监的碎语里拼凑出真相：慧贵妃要她那对眼睛，不是为了什么念想，而是听信方士之言，以为嫡女之目可入药养颜。苏明柔投其所好，主动递了刀子。而柳氏，她的好继母，早在入宫前就与贵妃搭上线，用镇国公府的兵权分布图，换来了庶女攀附高枝的机会。
一家子，从上到下，从里到外，烂透了。
“大小姐。
”云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些许迟疑，“晚膳送来了，要现在用吗？
”
苏明绾转过身，面上已是一片平静。
“摆在外间吧。
”
菜色果然清淡。
翡翠羹碧莹莹的，清炒笋丝脆嫩，配了一小碗粳米饭，另有一碟腌渍的嫩黄瓜。郑妈妈倒是会做事，知道她“胃口不佳”，连汤都是清汤，不见半点油星。苏明绾坐下，执起银箸。她吃得慢，每一口都细嚼。
前世在冷宫那三年，馊饭馊菜是常事，偶尔有好心宫女偷偷塞个硬馒头，她都得藏着掖着吃，怕被看守的婆子发现。那样挨饿受冻的日子过久了，如今再简单的饭菜，都觉得是珍馐。云袖侍立在旁，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？
”苏明绾夹了一筷笋丝。
“奴婢回来时，绕路从东跨院后头过。
”云袖压低声音，“瞧见林管事鬼鬼祟祟地钻了小门进去，脚步慌得很，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。
”
苏明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大小姐，”云袖又道，“柳姨娘得了信儿，必定要想法子对付。
那些账册……她会不会动手脚？
”
“会。
”苏明绾答得干脆，“而且不止动一处手脚。
”
云袖一怔。
“八年。
”苏明绾放下筷子，拿起细白瓷勺，舀了一勺翡翠羹，“柳氏掌家八年，公中的账目、各房的份例、年节采买、田庄铺面的收支……哪一处她没伸手？
林管事是她的人，账册怎么做，怎么做平，他心里门清。如今我要查，他们第一个念头，不是认罪，是补窟窿，是毁证据，是想法子把水搅浑。
”
羹汤温热，滑入喉中。
“可他们来不及了。
”苏明绾抬眼，眸子里映着烛光，亮得惊人，“我明日午前就要看到册子。
一夜时间，他们能补多少？能毁多少？账房先生不止林管事一个，库房里看守册子的老吏也不是瞎子。柳氏若真敢一把火烧了库房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，“那倒省事了。
”
纵火毁账，便是心中有鬼，不打自招。
云袖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她敢？
”
“狗急跳墙，什么事做不出来。
”苏明绾淡淡道，“不过柳氏没那么蠢。
她最擅长的，是表面功夫。我猜，她现在正逼着林管事连夜赶工，做一套假账，一套能暂时糊弄过去的账。真的册子，要么藏起来，要么……分批转移。
”
她推开汤碗，起身走到书案前。
纸上还摊着之前写的那几行字，墨迹早就干了。苏明绾提起笔，在空白处又添了几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