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东跨院的夜
苏明绾静静地躺着,呼吸轻缓,眼睛却睁着,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。不是账房先生。账房的人不会这么晚,也不会这般鬼祟地走墙外的小路。更像是……外面来的人。
柳氏的娘家?还是她这些年私下结交的什么人?她翻身的动作很轻,床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夜更深了,梆子声也远了。
东跨院那边的灯火,不知何时熄的。整个国公府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里,只有檐角悬挂的风灯,投下些微晕黄的光,在石板路上摇曳。苏明绾没有睡意。前世的记忆,在这种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不是冷宫的片段,是更早一些的,在她还天真懵懂的时候。母亲还在世时,东跨院只是个客院,偶尔接待来府小住的亲戚。母亲总说那里阳光好,推开窗就能看见一片小小的竹林。后来母亲病了,柳氏以“方便侍疾”为由搬了进去,再后来,母亲去了,柳氏就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,再也没有搬走。
那竹林,好像没多久就枯死了。苏明绾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。柳氏掌家八年,手伸得有多长?林管事只是明面上的一枚棋子。
厨房的郑妈妈、针线房的王嬷嬷、回事处除了林管事和刘庆之外的那些人、看守后角门的婆子、负责采买的小厮……甚至可能,父亲身边侍候的某个长随,兄长院里洒扫的某个丫鬟。盘根错节。她要查账,动的不仅仅是柳氏的钱袋子,更是她经营多年的这张网。柳氏不会坐以待毙。
今夜墙外的脚步声,或许就是这张网开始收紧、抖动的第一下。也好。苏明绾想。水浑了,鱼才会跳出来。
她不怕她们动,怕的是她们按兵不动,躲在暗处,让人无从下手。天色将明未明时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苏明绾立刻醒了。
她没有动,只轻声问:“云袖?
”
“是奴婢。
”云袖的声音压得很低,隔着窗纸传来,“大小姐,刘管事来了,在外头候着。
还有,李护卫那边回了信。
”
“让他稍等。
”苏明绾坐起身,撩开帐幔。
屋里还暗着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她迅速穿衣,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。铜镜里的人影模糊,但眼神清亮,不见丝毫睡意。推开门,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气,石阶湿漉漉的。
云袖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,见她出来,忙上前低声道:“刘管事天没亮就来了,说怕被人瞧见,走了后园子的角门。
”
苏明绾点点头,走到院中那株老桂花树下。
石桌石凳上沾着露水,云袖用袖子迅速擦了擦。
苏明绾坐下:“请他进来吧。
轻声些。
”
片刻,一个穿着半旧靛蓝布袍、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跟着云袖走进来。
他约莫四十上下,面容敦厚,眼角有些细纹,眼神却透着股耿直劲儿。见到苏明绾,他立刻躬身行礼,动作有些拘谨,却并不卑微。
“小的刘庆,给大小姐请安。
”
“刘管事不必多礼。
”苏明绾抬手虚扶,“坐。
云袖,去沏茶。
”
刘庆连连摆手: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
大小姐面前,哪有小的坐的份。
”他站着,双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,“云袖姑娘昨夜来找,说大小姐查账需要个熟悉旧账的人。
小的……小的在回事处当差二十三年了,从老国公爷在时就在。夫人的账目,小的也经手过几年。
”
他说到“夫人”时,声音低了些,抬眼飞快地看了苏明绾一下。
苏明绾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生母,沈氏。
“刘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。
”苏明绾语气平和,“今日请你来,就是想问问,公中账目,这些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。
你不必顾忌,知道什么,说什么。
”
刘庆像是早就憋了一肚子话,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激动,又强行压下去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大小姐,这话小的本不该说,但……但这国公府是苏家的国公府,不是她柳家的!
这些年,公中的账,早就烂透了!
”
他说话直,带着愤懑:“林有财那厮,就是个看门狗!
柳姨娘让他往东,他不敢往西。每年的田庄收成、铺面租金、各处孝敬,报上来的数目,起码得打个对折!那些采买的单子,更是离谱。寻常的笔墨纸砚,报上来比市价贵三成;绸缎布匹,更是以次充好,虚报价钱;还有年节时采办的山珍海味、古董摆件……这里头的油水,海了去了!
”
“可有实证?
”苏明绾问。
“有!
”刘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册子,双手呈上,“小的这些年,留了个心眼。
明面上的账册,林有财把持着,小的碰不到。但一些零散的出入记录、送货的单据底子、往年旧账的誊抄本,小的偷偷留了一份。不敢说全,但里头蹊跷的地方,都用炭笔做了记号。大小姐一看便知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