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绾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刘庆留下的那本油布册子。册子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她没急着翻开。有些东西,需要在一个更合适的时候,仔仔细细地看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扫洒声,仆役们开始了一天的活计。流霜阁位置偏,平日少有人来,此刻的静谧里,能清晰听见露珠从桂树叶尖滴落的声音,啪嗒,啪嗒,敲在石板上。她在等。等云袖回来,等刘庆带着那个叫赵老栓的库房老吏,也等……东跨院那边的反应。
郑妈妈此刻应该在厨房里,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在那些“上好”的茶点里做手脚。下毒?太蠢,容易查,也容易引火烧身。最大的可能,是让东西出点无关痛痒却足够恶心人的“意外”——比如点心馅料馊了,茶水有股怪味,或者干脆“不小心”混进去点不干净的东西。
只要让那几位请来查账的先生吃得不舒服,皱眉放下,这怠慢的罪名就坐实了。若再有人“恰好”看见,传扬出去,她苏明绾还没掌家就先落个苛待下人、治下不严的名声。算盘打得响。苏明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柳氏也就这点能耐了,内宅妇人惯用的阴私手段,上不得台面,却足够烦人。前世她不懂,吃了不少暗亏,今生……她倒要看看,是谁让谁不痛快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轻而快。云袖小跑着回来了,脸颊因走得急而泛红,呼吸微促。
“大小姐,”她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光,“按您的吩咐说了。
郑妈妈那脸,当场就僵了,挤着笑应下,说一定精心准备。奴婢特意在厨房多待了会儿,瞧见她转身就把负责点心的王婆子叫到角落,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。
”
“说了什么,听清了吗?
”
“隔得远,听不真。
但看郑妈妈那手势,像是让王婆子把前几日备着、原本要送去东跨院给二小姐用的那批新到的玫瑰酥和栗子糕拿出来。
”云袖回忆着,“那批点心用料最好,是专门从‘一品斋’订的。
”
苏明绾点头。
这就对了。用最好的东西,若还出了问题,那就只能是经手人的“疏忽”或“蓄意”,跟她流霜阁吩咐的“上好”要求无关,反倒能坐实她挑剔难伺候,连一品斋的点心都能挑出毛病。
“还有,”云袖补充道,“奴婢回来时,绕了下路,看见回事处那边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。
林管事还没到,但他手下那个叫林福的跟班,在门口探头探脑的。
”
林福是林管事的远房侄子,也是个惯会看眼色、仗势欺人的主儿。
“知道了。
”苏明绾起身,“刘管事他们应该快回来了。
你去小厨房,把咱们自己备的茶叶和一套干净茶具准备好,用食盒装好,不提。另外,再准备些清水和干净的布巾。
”
云袖应声去了。
苏明绾走到廊下,望着院门方向。雾气又散了些,天色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亮。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院门外传来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,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刘管事,这边请。
”是云袖的声音。
接着,刘庆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洞,他侧着身,引着后面一个人。那人比刘庆矮半个头,身形干瘦,背微微佝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衣,袖口和膝盖处打着同色补丁,针脚细密整齐。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蓝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件,看起来像是一摞书册。走近了,苏明绾看清他的脸。
约莫五十多岁,脸颊瘦削,皱纹像刀刻般深,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此刻正带着几分警惕和审视,飞快地扫了一眼苏明绾,随即垂下眼皮。
“大小姐,这位就是库房看守旧账册的赵老栓,赵伯。
”刘庆介绍道,又对赵老栓说,“老赵,这就是大小姐。
”
赵老栓没说话,只是抱着那蓝布包,朝着苏明绾的方向,幅度很小地躬了躬身,算是见礼。
动作僵硬,透着股倔劲儿。
“赵伯不必多礼。
”苏明绾语气平和,“清晨劳您跑这一趟,辛苦了。
屋里说话吧。
”
三人进了西厢的次间。
这里平日空着,只摆了几张椅子和一张方桌,临时收拾出来,倒也干净。云袖麻利地点亮烛台,又端上两杯热茶。赵老栓依旧抱着他的布包,不肯坐下,也不接茶。
他直挺挺地站着,目光落在苏明绾脸上,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像砂纸磨过:“大小姐叫小的来,是为了查账?
”
“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