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苏明绾在他对面坐下,示意刘庆也坐,“听闻赵伯看守旧账册多年,对府中历年账目最为熟悉。
今日清查公中账目,恐有疏漏,特请赵伯前来相助。
”
赵老栓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扯出个笑,却没能成功。
“相助?
小的一个看库房的老废物,能助大小姐什么?账册都在林管事手里,新的旧的,他说了算。小的屋里那些,不过是些没人要的陈年烂纸,当柴烧都嫌烟大。
”
话里带着明显的抵触和怨气。
刘庆在一旁有些着急,想说什么,被苏明绾用眼神止住。
“陈年烂纸,有时却能照见妖魔鬼怪。
”苏明绾不疾不徐,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蓝布包上,“赵伯既然肯带着它们来,想必这些‘烂纸’,在您心里,并非全无分量。
”
赵老栓抱着布包的手紧了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沉默了片刻,那双清亮的眼睛再次抬起,直视苏明绾:“大小姐真想查?
查到根上,查到……有些人骨头缝里?
”
“既然要查,自然要查个清楚明白。
”苏明绾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“水落石出,方见真章。
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次间里只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终于,赵老栓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股紧绷的劲儿似乎松了些。他走到方桌前,小心翼翼地将蓝布包放下,一层层解开系着的布绳。里面果然是一摞账册,纸张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但保存得异常整齐,每一本的封面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年份和名目。
“这是老太爷在时,到夫人……到先夫人掌家那几年,府里主要的收支总账和各项明细副册。
”赵老栓粗糙的手指拂过册子封面,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,“夫人去后,柳姨娘接手,头两年还照着旧例,账册也入库。
但从五年前开始,真正的总账就不往库房送了,送来的都是誊抄过的‘干净’册子。这些,”
他指着最底下几本明显薄一些、装帧也新的册子,“就是那些‘干净’货。跟真的摆在一起,高下立判。
”
苏明绾拿起最上面一本旧册,翻开。
纸页虽旧,墨迹清晰,一笔一笔,条目分明,收入支出,来龙去脉,甚至连某日购了何种茶叶待客,花费几何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字迹秀逸从容,是她母亲沈氏的笔迹。她又拿起一本新册,同样是五年前的某个月份。乍一看,条目似乎也齐全,但细看就能发现,许多大宗采购只有总价,没有细分;田庄收成的记录模糊;一些稍显特殊的支出,理由语焉不详。
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匆匆赶工而成。
“真的总账,现在在何处?
”苏明绾问。
赵老栓哼了一声:“自然是在林有财手里,或者……东跨院那位手里。
他们做账,总得有个底子不是?
”
“那这些旧册和‘干净’册子,可能作为比对,找出这些年来账目上的漏洞和虚报之处?
”苏明绾看向赵老栓和刘庆。
刘庆连忙道:“能的!
大小姐,小的那本册子上记的零散单据和异常之处,大多都能跟这些旧册子对得上!尤其是采买和收租这两大块,只要把往年旧例和现在报上来的数目一比对,猫腻就藏不住!
”
赵老栓也点点头,语气肯定:“旧册是尺子,量得出来。
府里各项用度、采买价格、田庄产出,虽年景不同略有浮动,但都有旧例可循,浮动太大,就是有问题。至于那些‘干净’册子,”他鄙夷地撇撇嘴,“连旧例都懒得完全照抄,破绽更多。
”
“好。
”苏明绾合上册子,心中已有计较,“刘管事,赵伯,今日查查账吧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