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绾指尖在那些泛黄的旧册上轻轻一点,抬眼看向刘庆和赵老栓。
窗外天色又亮了些,雾气散尽,院中桂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露水晶莹地挂着。远处传来更清晰的扫洒声,还有隐约的、往这边来的脚步声——不止一道。
刘庆会意,立刻道:“大小姐是说,林管事他们快到了?
”
“约的辰时三刻,现在刚过辰时。
”苏明绾侧耳听了听,“步子急,人还不少。
郑妈妈那边的‘上好茶点’,也该送来了。
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响起一道刻意拔高的、带着殷勤笑意的声音:“大小姐可在屋里?
老奴送茶点来了!
”
是郑妈妈。
云袖从次间门边探出头,看向苏明绾。苏明绾微微颔首,云袖便转身出去迎。不多时,郑妈妈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来了,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红漆雕花的食盒,食盒盖子微微掀开一条缝,热气混着甜腻的香气飘出来。
郑妈妈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色比甲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插了根银簪子,脸上堆满了笑,一进屋就朝着苏明绾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:“给大小姐请安。
按您的吩咐,茶点都备好了,都是上好的材料,现做的,热乎着呢。
”她说着,示意婆子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空几上,自己亲手揭开第一个食盒的盖子。
里头摆着四样点心:玫瑰酥、栗子糕、桂花糖蒸新栗粉糕、松瓤鹅油卷。样子确实精致,玫瑰酥酥皮层层分明,栗子糕金黄饱满,一看便知是“一品斋”的手艺。
“这是头一盒,给大小姐和各位先生垫垫肚子。
”郑妈妈又去揭第二个食盒,“这盒是备着添补的,还有上好的雨前龙井,泉水沏的,奴婢特意让人用暖套温着茶壶,保准入口温度正好。
”
她话说得周到,脸上笑容也挑不出错,只那双眼睛,不着痕迹地往刘庆和赵老栓身上扫了扫,尤其在赵老栓怀里那蓝布包上多停了一瞬。
赵老栓抱着布包,面无表情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刘庆倒是客气地冲郑妈妈点了点头。
苏明绾将郑妈妈那点细微的打量收在眼底,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郑妈妈费心了。
东西放下吧,云袖,看赏。
”
云袖应声,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递过去。
郑妈妈连声道谢,接过荷包时指尖捏了捏,脸上笑容更盛,又说了几句“大小姐尽管吩咐”、“奴婢就在厨房那头候着”之类的场面话,才带着婆子退了出去。脚步声远去。
苏明绾没看那些点心,只对云袖道:“把咱们自己备的茶具和茶叶拿出来。
郑妈妈送来的这些,”她目光落在食盒上,“原样放着,别动。
”
云袖立刻去了里间,很快提出来一个朴素的藤编食盒,里面是一套素白瓷茶具,茶叶罐子,还有一小壶滚水。
她又手脚麻利地将方桌收拾出一块地方,摆上自家带的茶具。
刘庆有些不解:“大小姐,这是……”
“郑妈妈一番‘好意’,咱们心领了。
”苏明绾语气平静,“但查账是费神的事,入口的东西,还是用自己惯用的放心些。
”她说着,亲自执壶茶,咱们自己喝。
”苏明绾说着,示意云袖沏茶,自己则走到郑妈妈送来的食盒旁,微微俯身,仔细看了看那几样点心。
色泽、形状都完美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食盒边缘虚虚拂过,又凑近了些,轻轻嗅了嗅。玫瑰酥的甜香里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油薅气。不是新鲜猪油或上好酥油该有的醇香,倒像是存放不当、有些变味的次等油脂。
栗子糕表面看着光滑,但仔细观察,边缘处有些细微的、不自然的深色小点,像是栗子泥里掺了别的东西,或者火候没控好,局部焦糊又被抹平了。至于那壶所谓的“上好雨前龙井”,壶盖紧掩,但壶嘴处隐约透出的气味,并非龙井的清香,反倒有股陈茶的闷浊气,甚至……隐约有那么一点土腥味。果然如此。苏明绾直起身,心中冷笑。
柳氏和郑妈妈的手段,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。不敢下猛药,只在这些细节处做手脚,让人吃了恶心,喝了皱眉,却又抓不到切实的把柄。最多落个“流霜阁挑剔,连一品斋的点心和雨前龙井都入不了口”的名声,或者让查账的先生们觉得镇国公府待客不周、嫡女办事毛糙。可惜,她们不知道,前世在冷宫,馊饭馊水她都吃过,对食物细微的变质气味格外敏感。
这点伎俩,在她眼里简直如同儿戏。
“大小姐,茶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