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阵杂沓的脚步声倒是更近了,隐约还夹杂着压低了的议论声,却又在院门外停住,像是在观望、在等什么信号。
刘庆瞥了一眼门外方向,压低声音道:“大小姐,林有财那人最重‘规矩’,把账册和人全叫到内院小姐闺阁旁查账,他定会觉得折了面子,怕是要想方设法推脱。
”
“面子?
”苏明绾拿起自己带来的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茶水已温,入口更显甘醇。
“刘管事觉得,是他那点管事的‘面子’要紧,还是镇国公府这五年来可能被掏空的‘里子’要紧?
”
刘庆一噎。
赵老栓这时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:“查账,最怕东挪西放。
账册在账房,人在账房,他们递什么你看什么,抽走哪本你也不知道。在这里,”他抬了抬枯瘦的手指,点了点桌面,“册子全搬来,人全叫来,堵在一处,谁也别想中途动手脚,谁也别想借故溜号。笨法子,管用。
”
苏明绾看向赵老栓,微微一笑:“赵伯说的是。
我就是要这个‘笨法子’。
”她放下茶杯,“林管事若真以公事为重,便不该在意地点。
若在意地点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果然,没过一盏茶的功夫,院门外那阵脚步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径直朝着正屋来了。听动静,人比刚才只多不少。云袖早得了示意,站在次间门边候着。
只见林有财当先走了进来。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绸面直裰,腰间束着同色腰带,挂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,打扮得比寻常富家老爷还体面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,两个是账房先生打扮,戴着方巾,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;另外两个则是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,眼神精明,进门就四处打量。
林有财脸上挂着惯常的、圆滑的笑容,一进来便朝着苏明绾拱手:“给大小姐请安。
大小姐召见,老奴本该即刻过来,只是账房那边正有几笔急账要录,耽搁了片刻,还请大小姐恕罪。
”话说的客气,姿态也摆得足,就是绝口不提“查账”二字,也不问为何叫他们来此。
苏明绾端坐不动,受了这一礼,才淡淡道:“林管事言重了。
急账可处理妥当了?
”
“托大小姐的福,已录完了。
”林有财笑着,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旧账册,又掠过刘庆和赵老栓,尤其在赵老栓脸上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不知大小姐唤老奴等前来,有何吩咐?
可是对流霜阁的用度份例有什么疑问?这些琐事,大小姐让云袖姑娘去回事处说一声便是,何劳您亲自过问。
”他依旧试图把话题往“闺阁小事”上引。
“份例琐事,自然不敢劳动林大管事。
”苏明绾顺着他,语气平和,“今日请林管事和几位账房先生过来,是为着一件关乎阖府生计的正事——核对公中近五年的总账。
”
林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得更满:“核对总账?
大小姐,这……这可不是小事。公中账目繁杂,牵涉甚广,历来都是老爷亲自过目,或是由老夫人、夫人主持,召集族中长辈与账房总管事一同核对。大小姐您年轻,又未曾理过这些俗务,怕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越发“恳切”,“怕是费神费力,还容易出错。不如等夫人身子好些了,再……”
“母亲静养,不宜劳神。
父亲将此事务交由我暂理,我自当尽心。
”苏明绾打断他,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,“林管事是觉得,父亲将此事交给我,不妥?
还是觉得,我苏明绾没这个能力,核不清镇国公府的账?
”
这话问得直接,林有财心头一跳,忙道:“老奴不敢!
老奴绝无此意!只是担心大小姐劳心太过……”
“林管事有心了。
”苏明绾不再给他兜圈子的机会,直接道,“既然人都到齐了,账册想必也带来了,那便开始吧。
云袖,给几位先生看座。
”
西厢次间本就不大,一下子涌入这么些人,顿时显得有些拥挤。
云袖搬来几个绣墩,两个账房先生和两个副管事告了罪坐下,林有财却坚持站着,脸上笑容有些发干。苏明绾示意刘庆将之前理出的几处疑问账册翻开。
“先从五年前,也就是承德三十八年的秋粮入库账开始吧。
赵伯,劳您念念总数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