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栓伸出枯瘦的手指,点着旧账册上的一行数字,声音平板无波:“承德三十八年秋,京郊三处庄子并淮安两处祭田,共上等粳米两千三百石,中等粳米一千八百石,黍米九百石,各色杂粮豆类共计五百石。
折银入账,按当年市价,共合三千七百两。
”
一名姓王的账房先生闻言,立刻翻开自己带来的、封皮簇新的总账册,找到对应条目,念道:“承德三十八年秋粮入库,记:上等粳米两千三百石,中等粳米一千八百石,黍米九百石,杂粮五百石。
折银三千七百两。无误。
”
数目对得上。
林有财面色稍缓。
苏明绾却问:“王先生,这折银的市价,是按哪日的行情定的?
是粮食入库那日,还是前后几日均价?可有当时粮行的市价单子作为凭据?
”
王先生一愣,下意识看向林有财。
林有财忙笑道:“大小姐,这都是五年前的旧账了,市价单子……怕是难寻。
当时都是按惯例,参照入库前后几日京中几大粮行的均价折算,绝不会让公中吃亏。
”
“惯例?
”苏明绾抬眼,“镇国公府的惯例,是折价入账必有凭据,以防日久生弊。
刘管事,我若没记错,外书房库房里,应该还存着历年与府中有银钱往来的各大商行、粮行的报价单底子,尤其是大宗采买和入库折价的,都会留一份备查。
”
刘庆立刻道:“大小姐记得没错,确有此事。
老奴这就去取承德三十八年秋的粮价底单?
”他看向苏明绾。
“有劳刘管事跑一趟。
”苏明绾点头。
林有财脸色微变:“大小姐,这……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吧?
都是五年前的旧事了,如今翻出来,粮行底单也未必齐全……”
“既然是核对,总要核得清楚明白才好。不然,今日对上了数目,明日若有人说这折价有问题,我们空口无凭,岂不是白费功夫?
”苏明绾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,“林管事放心,若底单齐全,证明折价无误,自然最好。
若有缺失,”她顿了顿,“那缺失的部分,我们便按当年官府记录的官价最低标准重新核算。总不能,让公中吃了暗亏。
”
林有财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
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,竟连外书房库房存着陈年报价底单这种事都知道!那报价底单……他额角渗出细微的汗。有些年份的,或许“保存不善”,或许……根本就没完全按市价折算。刘庆动作很快,不过两刻钟便回来了,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、边角磨损的册子。
“大小姐,承德三十八年七月至十月的粮行报价底单都在此处。
京中‘丰裕’、‘泰和’、‘广储’三家大粮行的都有。
”
苏明绾示意他将册子交给赵老栓。
赵老栓接过,戴上老花镜,枯瘦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移动,屋内只听见哗哗的翻页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半晌,赵老栓抬起眼,报出几个数字:“承德三十八年八月底至九月中,上等粳米市价,每石在一两五钱至一两六钱之间波动。
中等粳米,每石一两二钱至一两三钱。黍米,每石九钱至一两。杂粮豆类价格不一,均价约在八钱左右。
”
他看向王先生面前的总账册:“按账册所记各粮数量,以当时最高市价折算,应得银两……”他闭目心算片刻,报出结果,“应是三千九百五十两左右。
而账册记入三千七百两,差额二百五十两。
”
二百五十两!
镇国公府不算巨款,但仅仅是一季秋粮的折价差额!王先生脸色有些发白,急忙翻看账册,又看看林有财。
林有财强笑道:“许是……许是当时折算取的是均价,或是其中某一批粮食质量略有瑕疵,折价低了些。
陈年旧事,难免有些出入……”
“一处出入二百五十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