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有财那句“陈年旧事，难免有些出入”还带着圆滑的笑意悬在空气里，苏明绾那句“一处出入二百五十两”却已像一根冰冷的针，轻轻刺破了屋内维持着的、虚假的平静。
她目光没有离开那摞厚厚的总账册，语气也依旧平淡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：“五年，二十个季度，田庄、铺面、库房、人情往来的各项出入。
若每季、每项都有这样的‘出入’，”她顿了顿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，“林管事，你猜，这五年下来，镇国公府的‘里子’，会被掏空多少？
”
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两个账房先生低着头，鼻尖几乎要碰到账册纸页；两个副管事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又迅速移开。刘庆垂手站在一旁，面色肃然。赵老栓则又戴上了那副老花镜，枯瘦的手指已经翻开了下一本旧账册，仿佛周遭的紧绷与他无关。林有财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
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——其实并没有汗，但那个动作让他稍微缓了口气。
“大小姐言重了，言重了！
”他声音拔高了些，带着被冤枉的急切，“老奴打理公中多年，向来是兢兢业业，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，绝不敢有半分贪墨之心！
这秋粮折价……许是当年经手的伙计不仔细，或是粮行给的价目单子本身就有猫腻！对，定是如此！那些奸商，惯会看人下菜碟，见是国公府收粮，许是故意报了高价底单，实则交易时压了价！老奴……老奴也是被蒙蔽的啊！
”
这一番话，说得又快又急，把自己摘了个干净，责任全推给了“伙计”和“奸商”。
苏明绾静静听着，等他话音落下，才抬眸看他：“林管事的意思是，这五年公中所有采买、折价、出入的纰漏，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，或是外头商行欺诈，与你这总管事全然无关？
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有失察之责！
”林有财立刻躬身，态度显得极为诚恳，“但若说老奴有意侵吞公中财物，那是万万不敢的！
老爷、老夫人，还有夫人，都是明察秋毫的，老奴有多少斤两，岂敢做那等掉脑袋的勾当？
”他刻意提到了柳氏，眼神悄悄瞟向苏明绾，想看看这位大小姐是否会顾忌继母。
苏明绾却像是没听见“夫人”二字，只对刘庆道：“刘管事，劳你再去一趟外书房库房。
承德三十八年秋，府中与‘丰裕’、‘泰和’、‘广储’三家粮行银钱交割的票据底单，以及与经手伙计、庄头签收的画押凭据，一并取来。既然林管事说可能是伙计或粮行的问题，我们便一样一样对清楚。
”
刘庆应声而去。
林有财袖中的手捏得更紧了。票据底单……画押凭据……那些东西，有些年份的，他确实动过手脚，或“遗失”，或替换。但并非全部。若真被这较真的大小姐一样样翻出来……他后背开始渗出真实的冷汗。
等待的间隙，苏明绾没让众人闲着。
“赵伯，烦请您接着看承德三十八年的冬衣采买账，与总账核对。
”她又看向王先生，“王先生，你是经手总账的，便由你来念总账数目。
李副管事，”她点名其中一个眼神精明的副管事，“你协助赵伯核对旧账册。张副管事，”另一个副管事也抬起头，“你记录核对出的所有疑问条目，数目、时间、经手项目，一一写明。
”
她安排得井井有条，将原本可能抱团的账房和副管事们拆分开，各自负责一块，互相监督。
林有财被晾在了一边，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核对在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气氛中展开。
赵老栓的声音平板地响起：“旧册记：承德三十八年冬，采买上等松江棉布八百匹，各色绸缎四百匹，羊皮两百张，狐皮五十张，共计支银四千二百两。
”
王先生咽了口唾沫，翻着总账册，念道：“总账记：采买松江棉布八百匹，绸缎四百匹，羊皮两百张，狐皮……五十张。
支银四千二百两。数目……无误。
”
“单价呢？
”苏明绾问。
赵老栓手指在旧册上移动：“松江棉布，每匹市价约二两五钱至三两。
绸缎因花色质地不同，均价约在五两一匹。羊皮每张约一两二钱，狐皮每张约八两。
”
王先生迟疑了一下：“总账……总账只记总数，未细分单价。
”
“那就按当时市价最高档折算。
”苏明绾道，“赵伯，您算算。
”
赵老栓闭目片刻，报出数：“若全按最高市价，约需三千九百八十两。
账记四千二百两，差额二百二十两。
”
又是一个二百多两的差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