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有财张着嘴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发涨棉花，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凉气，直冲天灵盖。
二十石黍米。每石五分银。总共二十五两。数目不算顶大，甚至比不上之前那二百五十两的“出入”。
可要命就要命在，这桩事他确实有印象——五年前的秋天，广储粮行那个精瘦的掌柜私下塞给他一个十两银的封红，说是“行情有变，价格让利，请管事行个方便”。他收了，便在单价上按粮行报的九钱五分签了字。至于庄子入库为何少了二十石……他隐约记得，当时管田庄的副管事赵大河似乎提过一句，说那年黍米收成不如预期，有些地块遭了虫害。可赵大河当时怎么说的来着？
是“实收三百九十石，略有亏空”，还是“三百八十五石”？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自己挥挥手，让赵大河“看着办，别误了府里用度”。后来账是怎么平的，是赵大河自己贴补了，还是从别处挪用了，抑或是……干脆就按三百八十石报了，剩下的二十石差价，连同那“让利”的五分银差价，一起进了某些人的口袋？
冷汗这回是真真切切地从他额角、后颈渗了出来，贴着里衣，一片黏腻的冰凉。
“大小姐……这、这……”林有财脑子飞快地转，寻思着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。
推到赵大河身上？可赵大河三年前就因为“手脚不干净”被他寻个由头发落到庄子上做苦力去了，去年冬天染了风寒，没熬过去，人已经没了。死无对证。推到粮行？
单据上白纸黑字画着他的押。说是损耗？粮行单据和庄子入库单是同一天，九月初十，一天之内，二十石黜米能在运输路上“损耗”掉？说破天也没人信。
他这里心乱如麻，那边苏明绾却已不再看他，转而问刘庆：“刘管事，与赵大河相关的画押凭据，可还有留存？
他经手过的所有货物入库单，不拘年份，都找出来。
”
刘庆应了一声，却没立刻动，迟疑道：“大小姐，赵大河经手的单子不少，且年头久远，库房里杂乱，怕是得费些功夫……”
“无妨。
”苏明绾语气平静，“今日便专查粮食、布匹、药材这类大宗采买的入库凭据。
赵伯，”她看向赵老栓，“您是老人，府里往年这些大项采买的规矩、经手的大致流程，您清楚。便请您协助刘管事，重点核对这些大宗物品的‘账实相符’——账上记了多少，入库单上实收了多少，价目几何，经手人是谁。
”
赵老栓抬起浑浊的老眼，看了苏明绾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行闻的叹息，点点头：“老朽遵命。
”
林有财听在耳中，只觉得那“账实相符”四个字，像四把小锤子，一下下敲在他心口上。
大宗采买……那油水最厚，手脚也最多。赵大河经手的……何止黍米这一桩？若真被这老账房一张张翻出来……
不行，绝不能让他们再这么查下去！他猛地抬头，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悔恨与惶恐，“扑通”一声竟直接跪下了！
“大小姐！
老奴……老奴糊涂啊！
”他声音带着哭腔，以头触地，“这黍米的事，老奴想起来了！
确是老奴失察！当年广储粮行掌柜与老奴有些私交，他言说那年黍米行情看跌，他们收粮价低，故能给府里让些利。老奴……老奴贪图那几分银子的便宜，又信了那奸商的鬼话，未与市价仔细核对，便签了字！至于庄子入库短少……定是那赵大河欺上瞒下，见老奴未细查，便从中做了手脚！
老奴用人不明，监管不力，致使公中受损，老奴有罪！请大小姐责罚！
”
这一番话说得涕泪横流，看似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，实则巧妙地将“贪墨”定性为“失察”和“被蒙蔽”，重点突出了赵大河这个“罪魁祸首”，而他自己，只是一个因私交和贪小便宜而犯了糊涂的管事。
屋内的氛围因他这一跪，骤然变得更加微妙。两个账房先生头垂得更低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账册里。李副管事和张副管事眼神闪烁，不知在想什么。刘庆面无表情地站着。
赵老栓则又低下头，去看手里的旧账册，仿佛眼前这场戏与他无关。苏明绾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、肩膀微微耸动的林有财，心中一片冰冷漠然。演得真好。前世的她，或许会被这副痛心疾首、悔不当初的模样骗过去，觉得他虽有错，但罪不至此，小惩大戒便可。
可现在的她，太清楚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贪婪狡诈的心肠。这眼泪，这忏悔，不过是见势不妙，断尾求生的伎俩。牺牲一个已经死无对证的赵大河，保住自己，甚至可能只是暂时退一步，以图后续。
“林管事既然自知有错，倒也省了我许多口舌。
”苏明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她甚至没有叫他起来，“失察之责，用人不明，致使公中受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