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有财从未在大小姐眼中见过这样的神色。那不是愤怒，不是厌恶，甚至不是轻蔑——那是冰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，是能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冻结、再一寸寸碾碎的绝对冷寂。他所有求饶都噎在喉咙里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，额上的汗混着刚才磕头沾上的灰，糊成狼狈的一团。
视线慌乱地扫过屋内其他人，每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，连平日里与他交好的李副管事，此刻也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仿佛那里有朵花。完了。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，狠狠钉进他心里。柳夫人……柳夫人远在内宅，此刻救不了他。
就算能救，看他落到这般田地，为了自保，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。赵大河死了，那些经手过单据、分过好处的小管事、账房，此刻谁敢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？大小姐手里，到底还握着多少这样的旧账？
“看来林管事还没想好。
”苏明绾缓缓直起身，重新坐回椅中。
那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从容。
“刘管事，赵伯，继续查。
不拘什么年份，但凡林管事经手画押，而入库数目、价格与常例或市价有出入的，一律单独列出清单。今日查不完，便明日继续。府里旁的事可以先放一放，这件事，必须查个水落石出。
”
“是！
”刘庆这次答得毫不犹豫，转身就指挥两个账房先生去搬更多陈年账册。
赵老栓颤巍巍地拿起另一本册子，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来，看得异常仔细。那册子翻动的沙沙声，账房先生们低声核对的嘀咕声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……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林有财的神经上。他仿佛已经看到，一张巨大的网正从那些发黄的纸页里升腾而起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他这些年来做下的手脚，每一笔银子，每一次“行方便”，每一个被他克扣、侵吞的名目……无所遁形。
“不……不用查了！
”林有财猛地嘶喊出声，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瘫软在地上，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声喊叫泄了出去，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和绝望。
“我说……我都说……”
屋内霎时一静。
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苏明绾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林有财喘着粗气，眼神涣散，像是终于认命了，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，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：“五年前……不止黍米，那年冬的银丝炭，账上记的是上等‘红罗炭’，一斤一钱二，实际上……实际上掺了三成次的‘黑炭’，一斤成本不过八分……差价，差价我和采办的王二麻子分了……还有、还有大前年府里修缮西边院墙，青砖的数目虚报了五百块，石灰、桐油也都……也都多算了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说着，一开始还只是些零碎的小项，后来越说越快，金额也越来越大。
从克扣各房份例里的时新料子、珍贵药材，到虚报祭祀、年节采买的开销，再到庄子上报灾减产的“惯例”分成……一桩桩，一件件，虽琐碎，但累积起来，数目竟也触目惊心。两个账房先生听得脸色发白，低头飞快记录，笔尖都有些发抖。李副管事和张副管事更是冷汗涔涔，他们虽未直接参与，但有些事并非毫无察觉，只是碍于林有财的权势和背后的柳夫人，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如今被这般赤裸裸地揭出来，难免兔死狐悲，更怕牵连自身。
刘庆面色铁青，他管着外院杂务，与林有财的账房并非全无交集，此刻听来，只觉怒火中烧。这些蛀虫，竟将国公府啃噬至此！赵老栓则始终垂着眼，只在听到某些特别离谱的款项时，握着账册的枯瘦手指会微微收紧。苏明绾听着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在林有财提到“各房份例”时，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。
前世，她和弟弟明钰那些被克扣的衣食、以次充好的物件、迟迟不到的月例，原来都是这般被“分”掉的。林有财说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他交代的，大多是他自己直接经手或与赵大河等心腹合伙所为，更高一层，比如柳氏是否知情、是否授意，他咬死了没说，只反复强调是自己利欲熏心，欺上瞒下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了。
”林有财伏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“大小姐明鉴，老奴……老奴一时糊涂，猪油蒙了心……所有贪墨的银钱，老奴愿意双倍、不，三倍赔还！
只求大小姐饶老奴一命，别送官……老奴家中真有老母要奉养啊……”说到最后，又带上了哭腔，只是这次，少了些表演，多了些真实的惊惧。苏明绾沉默了片刻。屋内落针可闻，只有林有财压抑的抽泣声。
“双倍赔还？
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平，“林有财，你侵吞公中财物，前后跨越数年，共计多少，你自己可算得清？
”
林有财一滞。
“你方才所言，不过是你记得的，或是以为能查到的。
”苏明绾继续道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那些年代久远、单据不全，或你以为人死无证的，便一笔带过，或是干脆不提了，是么？
”
林有财身体一僵。
“我今日既然查了，便要查个彻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