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只碗、那条短信、楼下那辆黑色SUV。凌晨四点的时候,他爬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——车还在,驾驶座上的烟头换成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。
换人了。夜里是魁梧男,现在是另一个瘦高个。
他们轮班守着,像猎豹守着猎物。
林牧没开灯,摸黑洗漱,把那只用软布包好的碗塞进一个帆布双肩包里,背在胸前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那条“东西别卖,等着”的短信还在,发信号的归属地查不到,显示“境外”。
境外。这两个字让他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出租屋的门。
走廊里声控灯又坏了一层,他摸着墙往下走,到了一楼,推开单元门。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他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。
黑色SUV还在。车窗贴了深色膜,看不到里面。但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截夹克袖子。
林牧没停步,低着头往古玩城的方向走。
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。
他加快脚步,拐进一条窄巷子,七拐八拐,穿过了两个小区,从一个菜市场后门钻出去。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,身后已经没人了。
但他不敢确定自己真的甩掉了他们。
古玩城早上八点开门,他到的时候才七点半。前街冷冷清清,只有几个扫地的环卫工人。林牧没走前门,绕到后街——那里有个侧门,平时供商户出入,开门更早。
他认识看门的老头,姓赵,以前在古玩城修钟表,退休后主动揽了看门的活儿。
“哟,小林,这么早?”赵大爷裹着军大衣,坐在门卫室里喝茶。
“赵叔,开个门,我找陈九斤。”
“九斤那小子?”赵大爷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,“他啊,发达了,现在在里头开了个店,叫什么‘德宝斋’,可气派了。你往里头走,第三排,拐角那个最大的铺面就是。”
林牧愣了一下。
陈九斤是他发小,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,后来他去北京读大学,陈九斤去了南方打工,两人联系就少了。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过年回老家,陈九斤说他在古玩城摆地摊,穷得叮当响。
这才两年,就开店了?还是“最大的铺面”?
他按照赵大爷的指引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拐了两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古玩城的主厅是一个巨大的中庭,四周是两层楼的商铺,红木招牌、雕花门窗,看着像古代的商业街。
最显眼的是拐角处那家店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鎏金的匾额——“德宝斋”。
匾额下方是一对抱柱楹联:“德聚九州宝,斋藏万古珍。”字是行书,笔力遒劲,一看就是名家手笔。
林牧推开玻璃门,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店里的陈设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。红木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瓷器、玉器、铜器,墙上挂着几幅古画,角落里有专门陈列青铜器的玻璃展柜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打在文物上,显得格外有质感。
柜台后面没人。
“有人吗?”林牧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里间冲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馄饨,“谁啊这么早,不知道我们九点半才……林哥?!”
陈九斤差点把馄饨碗扔了。
他比两年前胖了至少三十斤,圆脸双下巴,眼睛本来就小,现在被肉挤得更看不见了。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,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,手指上套着两个大金戒指,活脱脱一个暴发户。
“卧槽!林哥!真是你啊!”陈九斤把馄饨碗往柜台上一搁,张开双臂就扑过来,给了林牧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,“你他妈怎么来了!我还以为你在北京混呢!”
“我……”林牧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“我回来有一阵了。”
“回来不找我?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了?”陈九斤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容慢慢收了,“林哥,你看着……不太好啊。怎么瘦成这样?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林牧苦笑了一下。他的情况确实不太好——眼眶发青,颧骨凸出,衣服皱巴巴的,和这间气派的古董店格格不入。
“没事,就是……最近手头紧。”他不想多说自己的窘迫,拍了拍胸前的双肩包,“九斤,我来找你,是有个东西想让你帮忙看看。”
陈九斤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,眉头微皱,但没多问。他把林牧引到柜台后面的会客区,倒了两杯茶,然后关了店门。
“什么东西?拿出来看看。”
林牧拉开双肩包,把那团软布包着的碗取出来,放在红木茶几上。
布包打开的一瞬间,陈九斤的眼神就变了。
他没有立刻上手,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副白手套,戴上,然后搬了一盏台灯过来,把光线调到最亮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做过一千遍。
林牧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微微感慨。这家伙,真不是当年那个摆地摊的小贩了。
陈九斤拿起碗,翻过来看底足,又翻过来看口沿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放大镜,贴着碗壁一寸一寸地看。
三秒钟后,他的手开始抖。
“林哥。”陈九斤的声音变得很低,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这东西……从哪弄的?”
“老家翻新,墙里挖出来的。”林牧把早就编好的理由说出来。
陈九斤盯着他看了三秒,没追问,又把注意力放回碗上。
他看了足足十分钟。釉面、开片、胎质、底足、支钉痕迹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期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子秤称了重量,又用游标卡尺量了尺寸,还掏出一个紫外线手电照了照碗内壁。
“林哥。”他终于放下碗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?”
“南宋官窑?”林牧故意说得不确定。
“南宋官窑。”陈九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,“南宋官窑粉青釉碗。郊坛下官窑。保存完整,没有冲线,没有修补,连土沁都很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:“林哥,这种品相的南宋官窑,我干了十年古董,没见过实物。只在图录和博物馆里见过。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如果你拿去嘉德或者保利上拍,遇到对的买家,三百万往上,四百万也不是不可能。”陈九斤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你愿意出给我,我砸锅卖铁,两百万现金,今天就能给你。”
两百万。
林牧的手心出汗了。
但他想起了那条短信——“东西别卖,等着。”
“九斤,我暂时不卖。”林牧把碗重新包好,塞回包里,“我想走正规拍卖。”